樹下的土壤顯得異常松軟,仿佛沒有在徹夜的雨水澆灌下變得瓷實,而是前不久還被人犁過一樣。
程禹用釘耙越挖越深,有一種奇異的預感在冥冥中指引他就是這個位置,他會挖到想見到的東西。
大概又挖了下,土地深處漸漸露出了某種黑色的碳化物質。
程禹握著農具的手指緊了緊,他將其周圍的殘土大致掃去,果然窺見了一些帶有灼痕的人骨。
考量了一下祝容回來大概的用時,他只踟躕了一瞬便繼續深挖。
他要將這具暫時無名的尸體完整挖出來,并進行復原。
頭骨,胸骨、脊柱、肋骨、肱骨甚至指骨。
它們被從樹下帶回地面,重見天日,可日光的直射仿佛是一種傷害,讓骨頭顯出更慘淡的冰冷。
安靜的庭院中一時間只有重復到顯得機械化的勞作聲。
程禹在這頭傾注著體力,側耳聽見院墻的墻頭上有些動靜,一轉頭,只見一個穿著紅色褲子的下半身掛在他家墻壁內側。
下一秒,完整的身影有些笨拙地跳下來,痛呼著仰倒在地上,露出上身橘黃色的毛衣,也彰示著此人的身份。
該如何稱呼他呢
傻子鬼還是,愚人
程禹默不作聲地注視著來人,因為分心他的釘耙甚至不慎在剛出土的頭骨上留下了一道刮痕,可他手下的動作未停,繼續有些粗糙地挖掘著,制造尸骨表面的更多損傷。
他的心中有一種難以明說的情緒,或許可以稱之為暴虐,如果不是有人突然出現進行了打斷,也許他會用鐵器試試那頭骨的堅硬度,試探它能否被他直接鑿穿,鑿穿又會有何種影響。
他甚至想將它們全部砸得粉碎,如同打碎某些堅硬、固化、向來如此的東西,如同破壞一座佇立于神殿的石膏像。
仿佛尸骨的蕩然無存將代表著某些刻板秩序的消逝,仿佛能釋放出他內心似有若無且時隱時現的困擾和焦躁。
傻子鬼從地上爬起來,有些惶恐地和他對視一眼后,就呆呆地看著他挖地。
一直到他將骨頭全部刨出來,進行“拼裝”。
了解人體骨骼構造對他而言是一種基本功,也可以稱之為天賦,完成這件事好比拼圖愛好者完成拼圖,不需要耗費過多的時間與心力。
他很快發現骨頭少了一塊。
程禹皺眉看向尸骨手臂的位置,是手前臂少了一截尺骨。
不過不影響,完整版人骨已經足夠讓他辨認出死者是誰。
或者說,在動心要開挖的那一刻,他就已經預設了樹下埋著的人的身份。
了卻了心中的一個疑問,程禹仰頭望著李子樹,忽然伸長手臂將頭頂上垂下來的一截李子樹的樹枝折斷,把它放到了尸骨手臂上空缺的位置。
交握的手臂與樹枝,這會是第四幅照片嗎
“呃呃”傻子鬼吼了兩聲,湊到他面前,和他一起看著地上的尸骨,有些害怕地搖著頭。
“你有什么話想對我說嗎”程禹這才對這名特別的客人開口道。
“呃呃”
聽不懂的回答。
程禹抿了抿唇,有些乏力地將那些骨頭不成型地扒拉回地里,又將殘土大致覆蓋在上面。
院子里被大面積挖過的痕跡還是很明顯,可他并不介意,也不認為祝容回來后發現這一處變化會有什么影響。
他的動作稍顯急迫,因此變得敷衍,甚至讓釘耙在骨骼上造成了不少磕碰,是實實在在的對死者不敬的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