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獸應聲被釘入了黑暗的海溝，不復浮出。
“神明大人，請您開恩告訴我，我們的愛人和子女都去了哪里”
“神明大人，請您開恩告訴我，那些離去的人們何時才會回來”
“摩拉克斯大人，請您開恩告訴我。”
“這樣怖駭的年月究竟要持續至何時”
最初的子民跪在巖神的腳下，發出聲嘶力竭的質問。
看著失怙的幼童、斷臂的青壯，和化為澤地的良田家園，摩拉克斯沉默地閉眼，又睜開。
自無雜質的金色石珀中削出一柄長刀，祂揮劍斫去天衡山的一角，以此向子民立下無上莊嚴的契約
離散的人，必將聚攏回歸；背約的人，必然加以懲治。
失去摯愛者、痛失珍寶者、蒙受不公者，將得到補償。
這是與神同行的國度，最早的契約。
“我雖無意逐鹿，卻知蒼生苦楚。”
“只愿蕩滌四方，護得浮世一隅。”
摩拉克斯變了。
昔日溫柔慈悲的巖主，于亂世中露出無邊殺伐之相。
曾為你讓磐石生出花朵的神明，戴上了碣巖般冰冷的面具，主動與其他魔神、精怪廝殺。
即使是曾經有過交情的相識，祂也可以毫不留情地抹去，只為將契約貫徹到底。
你沉默地追隨在祂身后。
看著祂學會飲酒、看著祂在夜晚對著逐漸擴大的族群沉默、看著祂將死去魔神的權柄交予你，對你說“你要活下去，蒼璧。”
你在那一瞬間，窺到一絲祂過去的樣子。
實際上，你已經活得足夠長了。
你的母親早就去世，你的兄弟們也在
幾十年前陸續離開。
曾經存在于你一千零一夜故事里的配角都已經不在，只剩下孤獨的山魯佐德和長生的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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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和你對話的，是你兄弟不知道幾代之后的后裔。頂著滿鬢白發和充滿滄桑的皺紋，他拉著你的手說“蒼璧大人，我的孩子們，以后也交給您了。”
你看向圍坐在你和他身邊的大人、孩子，他們的臉是如此真誠，如此期待，如此陌生。
入夜時分，面對你的國王，你沉默著，再也講不出精彩的故事。
長生，如此多人類曾追逐過的東西，原來是這樣可怕。
熟悉的人一個個死去，熟悉的事物一件件消失。仿佛只是一瞬之間，原本立在天衡山腳下的泥土棚子，就變成了一棟棟干凈的磚木小屋。里面居住的人們不再嘶吼著質問神明苦難何時結束，而是體面地為你奉上茶水，向你詢問摩拉克斯下一年的神諭。
某個平常的春日，摩拉克斯忽然起了興致，詢問起新婚之日，母親簪到你頭上的釵。
而你卻毛骨悚然地發現，你對此，毫無記憶。
那支母親心愛的釵，那支陪她度過了幾十年人生、最后落到你頭上的釵，那支摩拉克斯口中、你曾無比珍視的釵，是什么
你的母親，是誰
你忘記了。
那些曾經遇到過的人和事。
歲月就是如此殘酷的東西。
銘記太短，遺忘太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