哽咽聲中,是無盡的悔恨。
“跟他們拼了”
然而沒有人跟他們拼火箭開路,漆箭殺人,一輪過后又一輪,將所有會跑、會動、會出聲的生命,全部釘死在地上、樹上,直到再無半點聲息。
周圍的火把次第亮起。
“若有活口,留兩個就行,其余都殺了。”
“是。”
穿著輕甲的兵丁,一手鋼刀、一手火把慢慢從外圍朝中心靠攏,看見尸體,不管還能不能喘氣,都在脖子上補上一刀弓手依舊停留在原地警戒。
忽然一道人影猛地躥起來,撲倒一個兵丁,火把熄滅,周圍暗了一圈,附近士兵急忙沖過去幫忙,卻聽被撲倒的兵丁叫道“是死的,大家小心”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從空擋沖撲出,貼地急竄。
弓手松開弓弦,箭矢如雨,卻也不知中了沒中,周圍一片死寂。
片刻后,有人撥開沾血的樹葉。
“他受了傷,走不遠。來一隊人跟我追,剩下的人繼續清理,不得走脫一個”
“是”
阮良才捂著淌血的腹部,拖著一條腿,杵著剛剛搶來的鋼刀,在林中一步一步挨著。
身上的利箭已經被他硬生生了,只留下個血洞,正血流如注,他腳步越來越慢,身后的火把和人聲越來越近。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堅持什么。
高大的人影驟然出現,阮良才眼中滲出血淚,揮刀“老子跟你”
“拼了”兩個字還未出口,手中鋼刀已被人奪去,那人聲音低沉“是我。”
阮良才吐出大口的血,慘笑“我快死了。”
“我來晚了。”
那少年拉著他,絮絮叨叨的說話,說的他心亂如麻,那少年告訴他最遲“明晚”,他以為還有時間
探過阮良才身上的傷勢,陳碩將人托在肩上“我帶你走。”
阮良才一動不動任他施為,輕聲問道“陳碩,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很蠢”
陳碩沒有說話,將步伐盡量放的平穩,向前疾行。
“我知道我們很蠢我知道的”
肩頭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溫熱的液體滴在他的脖子上,流進領口,不知道是血還是淚。
“我知道,我知道我們就像是一場笑話我們拼盡全力,在你們眼里,不過是小孩子過家家哈哈過家家”
他喘著笑著,哭著。
陳碩一聲不吭的前行。
“我知道你對我們不滿”阮良才的聲音越來越小“可我們只想殺了梁王,只想讓大家吃飽肚子”
“我知道我們蠢,我們沒用我們什么都做不好我們就是一個笑話”
淌在陳碩脖子上的,流進他胸口的血越來越多,肩頭的聲音微弱的幾乎分辨不出,斷斷續續“可我們活不下去啊我們活不下去
“我們不怕干活,哪怕一年四季面朝黃土背朝天,哪怕累死在地里,只要有口飯吃,有件衣服穿,我們就愿意,安安分分的過日子
“一重重,一重重的稅知府老太太生辰我們要給錢,知縣老爺娶妾我們要給錢,保長死了爹,我們要給錢
“爹說,再熬兩年,再熬兩年換了新知縣就好了
“后來,新知縣來了,他被枷死在縣衙外面
“說我們是刁民,說我們抗稅寒冬臘月,我們連最后一床被子都當了給他們可我們是刁民
“新年那天,娘吊死在樹上
“死之前,她跪在地上求了一夜的菩薩求菩薩讓皇上派青天大老爺辦了這草菅人命的知縣老爺”
“青天大老爺沒有來,只有你,拖著比自己還高的鋤頭,和我一起挖了坑,把她埋了”
他又開始笑,聲音很低很微弱,喘氣似的“我知道我蠢我什么都做不好
“可我,總要做點什么吧
“總要有人做點什么吧”
陳碩慢慢停下腳步,將肩膀上的人輕輕放下,半跪在地上,合上那雙瞪得大大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