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絲的狀況變得更壞,像是一把骨頭被裝進了衣服里,但是屬于孩童的面孔又散發著驚人的美麗。
塵埃緩緩降落,圍繞著莉莉絲淡藍的眼睛飛舞。喬安娜將她攬在懷里,輕輕撫摸她的額發。
喬安娜沒辦法救她,卻又好像能夠救她。
或許有一場暴行,能夠飛快地結束第一實驗室里的權力傾軋,將宮紀送進三層,再給予莉莉絲痊愈的希望。
這個計劃暴力、血腥、自私。喬安娜抓著一把尖刀,想象著目標人選的身高體重,模擬殺人的動作。
可她病入膏肓,時日無多,癌細胞在身體里擴散,她的骨頭脆弱到能夠被人輕易碾碎,連手中的尖刀都沒有了威懾力。
這個時候,松枝從宮紀那里得到了一把手術刀。
這個世界人欲縱橫,沒有公平可言。喬安娜,薄賽珂,赫雷斯,松枝和宮紀,這其中總要有人跌落深淵萬劫不復,所以他們偷竊、撒謊、告密、殺人,手術刀閃爍,表情自然,在眾人的見證下完成舞臺的謝幕。
最后,喬安娜不選擇活下來。
她把松枝一個人留在那里,好像又罪加一等。
莉莉絲誕生在春天,卻不知道什么才是春天。她拿著畫冊,向喬安娜講述孩童的想象。莉莉絲說春天的天空明亮澄澈,樹葉蒼翠飽滿,墜入花朵的雨絲會閃閃發光。莉莉絲將手放在喬安娜心口,說“春天的枝葉會不停歇地抽條發芽,像是媽媽不會停歇的心跳一樣。”
春天會在我的尸體上誕生。
喬安娜在前去監控室的時候路過宮紀的房間,站在那扇密閉的門前,她看著自己模糊的倒影,沒能最后看一眼女兒的哀痛短暫地襲掠而過。她沒有時間去傷感了,松枝在另一頭制造黑暗,他們相約在中央休息室完成一場謀殺。
燈光昏暗,喬安娜脫下手套,洗掉自己十指的油狀物。她細致而緩慢地揉搓著自己的手指,幻想著一場鮮血淋漓的死亡。
喬安娜相信身體的本能反應,沉湎理想的時候大腦會分泌多巴胺,孕育莉莉絲時身體后葉催產素。激素在一個閾值上跳動,不管精神狀態如何糟糕,她的身體永遠不會背叛自己的女兒。
在被松枝殺死的時候,喬安娜以為自己身體的本能反應會尖利呼叫,但她只是淡漠地疼了一下。
臨死之前緊閉的眼睛里白光閃爍,漆黑的深淵不再能淹沒她,她在那一剎那看到了莉莉絲幻想里的殘酷春天,生命在萌發,天空明亮澄澈,樹葉蒼翠飽滿,墜入花朵的雨絲會閃閃發光。
心跳漸緩漸弱,血液從缺口里奔流,松枝的眼淚蹭在頭發里,轉而漾沒成一片靜謐湖泊。
我來這里是為了
松枝同她講,他來到這里之前,曾和奶奶在鄉下居住。那里紅火蟻泛濫,啃食草皮,蜇刺老人和小孩。于是松枝用熔融的鋁澆注蟻巢。銀白的溶液傾倒而下的瞬間是寂靜的,在那之下,數以萬計的火蟻被翻滾的鋁液吞噬,這些生物揮動著節肢,齊齊發出哭嚎。
土壤軟化傾頹下去,他得到了一個固態的、死掉的蟻巢。
松枝也為此難過,但他沒有后悔。
他說他是為了救人。
可是,親愛的松枝,我以為理想能夠拯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