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的話,她希望就用父母給予自己的肉體一直存活下去,活到她的身體達到最終的使用年限,活到一點她也不愧于母親給她的這具健康的,鮮活的肉體。
“對不起。”她聽到季青臨在說話。他的聲音浸滿了沉重的愧疚,還有痛苦的掙扎“對不起。”隨著這二句歉言,她脖子上遲疑了許久未動的手指艱難地使了些力氣,像是終于決定要斷絕她的呼吸。
一個雄性成年個體的力量,確實足以扼斷她的咽喉。
在那一剎那,項翎感受到了恐懼。
這是很奇怪的。因為星際文明個體普遍并不畏懼于死亡。
機械生命、意識生命,哪一種都被星際文明認為是生命個體的升級。作為星際文明個體,哪怕項翎對自己的肉體有著一些特殊的留戀,也不應該因肉體的死亡而感到真切的恐懼才對。
她的意識被分布式存儲于無數服務器之中,她隨時可以機械或是意識生命體的形態重生,肉體的死亡并不會讓她真正地消弭于宇宙。
確實,她有一些想法與大多數星際個體格格不入。比如,她一直認為,如果她死了,那么重生的機械生命或是意識生命都不是真正的她自己,而只是另一個與她一模一樣的生命個體罷了。真正的她自己已經死了。
她只是沒那么在乎。
可是,如果不在乎,那么為什么,此時此刻的她會感到如此地恐懼。
項翎瞬間抬手,兩手集中對對方的一根手指用力,試圖令對方受痛脫力。對方卻似乎早有準備,以手臂攔住了她。
啊,高高在上的星際文明個體。
一旦失去了尖端科技的保護,他們與任何一個低級文明個體都沒有區別。
他們可以很輕易地被奪去生命。
這是項翎早就知道的事。從十二歲那年就知道的事。
那年,爸爸與媽媽死亡時,也是這樣的感受嗎
痛苦。恐懼。不甘心。
很想活下去。
死去的人掙扎著想活,活著的人恨不能與所愛之人一同赴死。
在她守在父母遺體旁的時候,有很多人會寬慰她。他們說她的父母是個好人,惋惜于他們生命的逝去。
可在離開她的視線之后,他們卻并不見得真的痛惜于她的父母的死亡。
有人說,她的父母的死亡是出于其自身的愚蠢。有人說,原教旨主義本就是陳腐而愚昧的思想,但凡做過一次意識備份,也不至于死過一次就再也無法重生。有人說,有機生命體的肉體本來就是落后的,是脆弱的。她的父母本可以做機械改造的。如果做了機械改造,沒有人會被一柄匕首簡單地結束生命。
那可是匕首啊,只是腐舊而落后的古文物。若不是項翎家中的收藏,許多人根本就不認得這種東西。會被如此古老的物件終結生命,全是因為他們還守舊地維持了出生時的形態。
項翎并不完全認同父母原教旨主義的信仰比如她會很頻繁地做意識備份,比如假若她決定孕育后代,哪怕再愛護自己的孩子,她也絕對不會選擇親自生育。
可她還是非常非常珍惜自己的原生肉體。
沒有體外子宮,沒有科技孕育,她的母親選擇用最傳統的方式生下了她,因為不肯接受技術風險,因為這樣可以給她刻在生物基因里的最完整的愛。
生育是對母體的掠奪,胚胎在某種意義上是對母體的寄生。而她的母親主動選擇了這份掠奪與寄生,承受了肉體撕裂的痛苦與風險,以自己的血肉親自孕育出她的肉體,將她的肉體與生命一同帶到了這廣袤無垠的宇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