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絮絮叨叨開口,說了他從未親眼見過的場景。
紅如火的夕陽,溪澗里的魚蝦。
無拘無束的日子,令人艷羨不已。
葉薇口中那么多有趣的景色,裴君瑯都沒有親眼看過。
一時間,他發起了怔。
實話實說,裴君瑯很神往,甚至連葉薇僭越尊卑直呼皇子名諱一事都忘記怪罪。
自打他腿上受了重傷,小郎君就被囚在一架四四方方的木輪椅之上了。
裴君瑯喜潔,伸手推動木輪椅的話,掌心難免會碰到滾輪上沾著的砂石,因此大多數時候,他都是靜坐不動,任青竹帶他出門吹風、曬太陽。
可是再如何走動,他也只是從這一個紅墻琉璃瓦的宮闕,到達另一個四墻的宮闕。
他永遠被囚在高墻牢籠里,一生被皇權監禁。
裴君瑯也想外出看看的。
為了不拖累皇帝巡狩出行,為了讓君主與兄弟出游能捎上自己,他學會了虛與委蛇。
他要費很大力氣,扮得乖巧聽話。
這樣,才有人肯捎帶他一起上路。
在外人眼里極為輕松的事,對于裴君瑯而言便是磋磨。
出門在外,他怕如廁不便,連糧食和水都不敢多吃、多喝。
忍饑挨餓倒是小事,他早早沒了這些凡塵的欲望。
裴君瑯深知,他不能成為累贅,唯有如此,才不會討人嫌。
葉薇所說的事,是他曾在夢里想過,卻從來做不了的。
不知為何,裴君瑯開了口“你在鄉下長大。”
他了解她的事,他對她并非一無所知。
屋內忽然響起清潤的郎君嗓音,葉薇激動得簡直要哭出來。
她忍不住靠近窗縫,對裴君瑯說“外面下雪了,好冷啊,我要凍死了。你也不想我和你說著話,忽然就沒了氣兒吧你白天鏟尸體也很累的”
她野心勃勃,又想擅闖他的“禁地”。
裴君瑯抿了下唇“門沒有上閂。”
意思是,她能自行入內。
葉薇沒有世家淑女的矜持,她才不會找罪受。
于是,裴君瑯話音剛落,便見雕花木門微動,一顆腦袋探了進來。
今日,葉薇烏黑的發髻上簪了兩朵黃蕊臘梅絨花,黛眉桃腮,杏眼靈動,柳夭桃艷的模樣,十足俊俏。
裴君瑯冷冷瞥她一眼,很快挪開目光。
小姑娘還算有分寸。
進了屋子,闔上房門,她便止步于門后,沒有更進一步。
只是,葉薇的知禮數也很有限。
才一炷香,葉薇覺得盤腿坐著膝骨疼,小心挪動纖細的指尖,把不遠處的厚毯子揪過來,小心翼翼墊在腿側。又一炷香,她似乎覺得腰脊靠著門板硌得慌,又試探性地挪了一個軟墊抵在身后。
葉薇為數不多的敬重態度里,又帶著幾分隨性的散漫,惹得主人家裴君瑯太陽穴生疼。
他不由屈起指骨,揉了揉額,低聲道“你不要一副宵小做派,一直偷拿我屋里的東西。”
葉薇低頭一看,她的膝上已經蓋了厚厚的獸皮毯子,背后也墊了柔軟的、熏過蘭草香的靠枕,忍不住羞赧一笑“殿下真是慧眼如炬。”
“臉皮真厚。”
葉薇鼓了鼓臉,嘟囔“誰讓殿下把我留在屋外這么久,我受凍了,自然要您來補償。”
她竟還會倒打一耙。
裴君瑯挑眉“是你不請自來。”
葉薇眨眨眼“可是,二殿下也沒攔啊。”
牙尖嘴利的小姑娘,四兩撥千斤的幾句話便成了裴君瑯的過錯。
他有點后悔自己為數不多的幾次心軟。
不如讓她凍死在院子里算了。
“你來找我,究竟想做什么”裴君瑯語氣不善,仍舊厭煩她的聒噪。
“今日,大庭廣眾之下,我被殿下言語中傷,心里十分難過。”葉薇扯了下唇角,笑得有幾分慘兮兮,“您身份尊貴,沒有膽大的丫鬟婆子敢議論殿下。我不同,鄉野長大,在葉家也還沒我這樣小小庶女的立足之地,如何能管得住悠悠眾口。”
葉薇落寞地低眉。
她看似沒心沒肺的樣子,可微微垂頭,半張白凈的臉隱進暗處的模樣,又有些惹人心疼。
葉薇是女孩子,臉皮薄,心思也纖敏。
和他扯上干系,她便讓碎嘴的閑人摧毀了。
論語有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裴君瑯知道被人暗地里議論、譏諷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