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冗書將零碎讀,時來花自整齊開。”周至已經發現了麥小苗對漢字的認識并不成體系,一些生僻字就不大認識,因此先教她認字。
“書、畫、盡,這三個字我老認混。”麥小苗吐了吐舌頭,倒也老實:“花字和齊字,寫成這樣我也不認識。”
“嗯,中國的書法存在幾千年了,從書法理論上來講,后世出現的書體,可以使用以前書體的結構。這就導致了楷書文字的寫法,可以從金文,篆書,隸書當中繼承過來,所以一個字往往存在十來種寫法。”
“這么多?”麥小苗嚇了一跳。
“這不算多呀。”周至科普的興致又來了:“故宮博物院有一件重要的藏品叫做康熙萬壽字尊,是康熙五十二年的時候,景德為康熙皇帝六十大壽而燒造的,其中口唇面上兩周,每周七十七個字,邊上一周,四十八個字,腹部七十三周,每周一百三十字,足邊一周,四十八字,一共有……”
“剛好一萬個字!”麥小苗心算能力超級強,一口就報了出來。
“嗯,這一萬個字都是壽字,根據我們的軟件識別過后,發現這一萬個壽字其實包含了一千種字形的組合,每種字形被寫了十遍。”
“怎么可能,就算一千個也很可怕了呀!”麥小苗有些無語了:“從理論上來說,不可能為一個文字創造這么多字形啊!這樣的無效冗余也太多了吧?!”
“你這個思路是從信息載體的方向來考慮文字的價值的。”周至笑道:“但是漢字不一樣,它除了具備信息載體的價值,還有獨特的審美價值。”
周至從墻上抽出一本厚重的畫冊,翻到其中的一頁:“喏,這就是那個大尊。”
“當然了,漢字里的確如你所說,不可能出現那么多的壽字,但是這也難不住匠人們。”周至說道:“這里面有些字其實是匠人們自創出來的,除了利用篆書壽字的各種變體以外,還將鳥蟲篆,蝌蚪書,石鼓文,金文,甚至山川云澤,風雨雷電,星宿八卦都化成了壽字。”
“此外還有一部分,用上了吉祥的圖案,甚至用上了萬,千秋等字的組合,也構成壽字的意象。”
“中國古代漢字本來就有象形和會意,以此這樣的組合,并不違背構字法,最終被古人挖空心思,構造出這一千種壽字來。”
“當然了,這只是一個特例,中國的書法和文學一樣,‘文似看山不喜平’,注重變化,討厭重復,因此這樣‘一字多型’的做法,其實是為了在書法創作當中避免重復。”
“比如一篇書法作品當中出現了幾處花字,就可以寫成不一樣的結構,避免單調的重復,讓作品整體更加豐富。”
“這種‘備份’的做法,在文學體裁當中同樣會用到,一般一個平聲詞,總可以找到一個仄聲詞來表達相同的意思,比如奔和跑,游和泳,高和上,寬和闊等等,這個能力,在詩詞創作和駢文當中常常需要用到,這是為了照顧聲韻的優美。”
“好復雜。”麥小苗搖了搖自己的腦袋。
“其實也不算復雜吧?這是我們漢語的獨有優勢,也是我們華夏民族獨有的一份奢侈。”周至笑道:“以前的學者認為這是一種古老的原始性,但在我研究下來,卻發現這是一種先進性。從單位信息密度來說,漢字無疑是最大的,而密度越大,我們就可以用越少的信息長度來承載越多的信息內容,在信息時代就非常明顯,我們可以節約更多的空間和傳輸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