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升轉的名額就那么多,臣比別人晚一步,再想追趕就難如登天了,技不如人。”李贄無奈的說道,皇帝第一句話就揭人傷疤。
李贄沒有給自己找理由,年紀大了,卷不過年輕人,也不是什么羞恥的事兒,承認自己的不足,是知恥。
“免禮吧,那你說說你這篇文章吧。”朱翊鈞將手中的雜報,遞給了馮保,馮保交給了李贄。
李贄知道這是好不容易得來的機會,他這輩子是第二次見皇帝,上一次見時,皇帝還是黃公子,他沒有考過會試,自然沒有資格殿試,根本沒有面圣的機會。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正式的面圣。
這是他這輩子唯一的機會,他必須要把握住,即便是要做意見簍子,也要做那個能直達天聽的意見簍子,否則提再多的意見,根本流轉不到皇帝的耳朵里去。
“陛下,臣支持稽稅院是因為稽稅院終結了民間一個現象,那就是普遍存在的武裝抗稅。”李贄十分確信的說道:“陛下,稽稅院的存在終結了這一亂象。”
“朕深居京堂,不知民間之疾苦,朕曾聽聞抗稅之普遍,近些年不再有奏聞,李贄,你告訴朕,為何這種自古以來的亂象會消失呢?”朱翊鈞眉頭緊皺的說道:“你若是誆騙朕,可知后果。”
朱翊鈞之所以看到這篇文章,就立刻要接見,就是要詢問究竟,武裝抗稅這件事朱翊鈞知道,林輔成也曾經在游記里提到過這些。
“陛下,為虎作倀。”李贄看著皇帝深吸了口氣說道:“苛政猛于虎,朝廷就是天下最大的猛虎,也就是陛下所說的朝廷是世間最大的惡,百姓之所以如此認為,還是為虎作倀。”
“太平廣記里說,老虎把人吃了之后,就會變成倀鬼,倀鬼引誘更多的人被老虎吃,而朝廷就是那頭猛虎。”
朱翊鈞眉頭緊蹙的說道:“稽稅院稽稅就不是苛政了嗎?”
“至少不是對窮民苦力的苛政,窮民苦力沒什么油水可言,以臣在地方任官而言,稽稅的成本可不小,對窮民苦力搜刮,刮地三尺,能刮出什么來?”李贄十分確信的說道:“稽稅是苛政,那是對于勢要豪右、鄉賢縉紳而言。”
“陛下,臣之所以說稽稅院對于大明大多數人而言是善政,是因為猛虎不再吃人,這些倀鬼,自己是吃不了人的。”
“陛下,催科催征,喪盡天良,但凡是有點有良知的人,都下不去手。”
為虎作倀,當老虎不再下鄉之后,跟著老虎一起下鄉的倀鬼,也無法禍害百姓。
“為官之難,難在催科,催科與催征,國朝之需賦稅也,如枵(空虛)腹待食,窮民之輸藁租也,如挖腦出髓,為地方有司者,前迫于朝廷督促,后懾于朝廷黜罰,只能督辦。”
“這為官地方,就會想:與其得罪能陟(升遷)我、黜我之朝廷君王,不如忍怨于無奈我何之百姓,是故號令不完,追欠不止。”李贄面色凝重的說道。
這些話不好聽,自由派的李贄,在當著皇帝的面說皇帝帶領的朝廷,才是天下最大的惡。
“你繼續說。”朱翊鈞倒是沒有生氣,李贄來自于地方,這算是地方官的心聲,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他還要這么講,這是責難陳善,是忠,至少李贄是忠于大明江山社稷,忠于大明百姓的,這一點他就可以說。
李贄心里終于松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賭對了,陛下愿意了解這些事,而不是躲在宮里當個至高無上的、九重天上的、沉迷于歌功頌德的皇帝。
李贄繼續說道:“得罪朝廷不如得罪百姓,這對于地方官而言,不是兩難的選擇,所以就會下鄉催科催征,朝廷要稅,那為虎作倀的鄉賢縉紳,帶著他們的狗腿子就一起到鄉野之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