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鈞點頭說道:“銅錢的勝利,不是自由市場競爭的勝利,而是朝廷擁有鑄幣權,強制讓銅錢被高估,銀幣被低估的結果,而動態的調價,是朝廷維持經濟穩定的手段和工具。”
申時行上奏說的這個法子,按照民間的價格進行動態調整,避免銅銀復本位制之下,一方徹底獲勝,同時,讓銅銀錢兌換,維持在一個平穩的區間,讓百姓生活不必絞盡腦汁的計算,維持生活的穩定。
這是朝廷重要的手段,穩定的銀銅比例,意味著更加穩定的經濟。
申時行一針見血的指出,有個更簡單的辦法,把銅爐搗毀,不再生產萬歷通寶,而是改為單一的銀本位就沒有這個問題了,就像泰西的費利佩就只發行銀幣,泰西的確可以這么干,但法定貨幣只有銀幣,就有一個問題要考慮了,百姓用什么?費利佩才不管什么平民的死活,大明能不考慮嗎?
在奏疏中,松江巡撫的意見是,加大銅錢的生產,大量增加銅錢的發行,讓銅錢和銀幣的兌換比例,更快的趨近于一銀等于一貫的比例。
他有更好的解法,單貴金屬本位,但這種解法有點違反了基本的民為邦本、本固邦寧的政治主張,他要敢這么大力鼓動,就不要想著入閣了,朱翊鈞寧愿用個庸才也不會用他了。
這本奏疏里面,最多的內容不是張昂貪腐案、金銀復本位制,而是討論新興資產階級。
階級論第一卷階級指出:人只要存在,無論是否活著,就一定屬于某種階級,無論他自覺與否;而階級的本質是經濟地位和社會地位,階級從來不是一個虛妄的、抽象的概念,而是經濟的實體和社會實體。
在這兩個前提之下,申時行認為:那就是當一個人、一個集體,獲得足夠的經濟地位和社會地位后,必然會獲得相應的政治地位,并且一定會利用其政治地位獲得更多的經濟地位和社會地位,即政治權力等于經濟權力,反之亦然。
“這端水大師現在大膽到讓朕刮目相看。”朱翊鈞說小看了申時行,不是小看了申時行的才能,而是小看了申時行的膽量,以前這些話,都是張先生說,現在申師傅變得更加大膽了起來,或者說,申時行終于意識到了自己作為統治階級,有些問題是繞不開的,是不能避免談及的。
但同樣申時行有點從一個極端走向了另外一個極端。
他在奏疏里,十分大膽而且直接了當、直抒胸臆,從根本上論證了一個問題,大明皇帝因為失去了足夠的經濟地位,所以政治權力大范圍的收縮,地位并非實際上的至高無上,這就是大明國朝之前數十年乃是百年時間里,主弱臣強的根本原因。
政治權力等于經濟權力,在舉出了皇帝這個例子后,申時行認為新興資產階級獲得政治地位就成為了必然。
那么作為凌駕于一切階級之上的力量——朝廷,在這個過程中,要確保一定的公平性,要使用暴力維持大明的基本穩定,既要保證失去權柄的舊財主不會成為社會發展的阻力,也要保證得到權柄的新財主們不會顛覆江山社稷。
這不是空想,而是現在浙江還田令推行過程中,正在發生的事兒。
不甘心失去土地的舊老財主們正在想方設法的規避朝廷還田的政令,比如通過長租、威脅恐嚇等手段,重新獲得土地,而得到了土地的窮民苦力正在努力保衛朝廷發下去的土地,朝廷在必要的時候需要武力介入保證還田的政策得到推行。
而對于窮民苦力而言,他們守住自己土地的唯一方法,很笨拙也很簡單,那就是多生孩子。
“很好,申時行把浙江還田的差事辦妥了,回朝入閣也沒人能挑出理來了。”朱翊鈞敲了敲桌子,朱批了申時行的奏疏,同意了他的幾個具體的主張,又寫了數百字,討論了他的政治學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