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只是福建出海人數,在十四年持續開海中,大明共有超過三百萬人出海謀生,整個南洋,全都是大明人的影子,而且數字還在不斷地擴大。
馮保趕忙說道:“陛下,出海只是一條生路,還有條生路,是入官廠、民坊做工。”
“得益于海外貿易的繁榮,陛下大筆白銀的投入,大明沿海諸省,都有了各種各樣的手工作坊,這些作坊活是苦了點,但總比餓死要強。”
“咱大明百姓勤奮,他們最怕的是閑下來,這人一旦閑下來,就是游手好閑了。”
馮保將一個茶杯舉起來,說道:“這入坊做工是茶座,這出海是茶蓋,夾在中間的是勢要豪右、鄉賢縉紳這些肉食者,百姓一旦有了出路,舊的生產關系就會逐步瓦解,勢要豪右、鄉賢縉紳,就不可能予取予奪了。”
“要把百姓留在田土上,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減租,不讓利,百姓就跑了,而減租意味著田土產出減少,兼并來的田土,收回成本的時間,太長了。”
馮保表達清楚了自己的意思,申時行能干,而且很能干的循吏,但主要還是時勢造英雄。
舊的生產關系在崩潰,是從松江府開始,蔓延到了浙江和南衙,而且從沿海向著內陸蔓延,這是萬歷維新的成果。
不是皇帝帶領大明上下,振興大明,創造了條件,申時行真的做不到。
守舊的地主們,漸漸發現,他們不能再蠻橫的欺辱佃戶了,把佃戶當做奴仆去壓榨,把手伸向百姓米缸里最后一把米了。
因為佃戶們心一橫,上了去往南洋的船,地主們就永遠失去了一個佃戶,失去了一個勞動力,土地開始拋荒,那兼并來的土地就成了荒地。
即便是減租,廢除賤奴籍,依舊無法阻攔這些佃戶們鋌而走險。
因為只要上了船,到了總督府,任總督驅使,就能獲得夢寐以求的田土。
大明開海,不僅僅是為了那點銀子,更是為了田土。
一旦減租,就代表著土地收益減少,代表著兼并收回成本的時間過長,鄉紳們兼并田土的動力就會減少,還田令推動的阻力就會大幅減少。
朱翊鈞在紙上寫寫畫畫,點頭說道:“舊有的生產關系崩潰,這些個鄉賢縉紳聲量最大,若是只聽他們的說,這大明是江河日下,很快就要亡國了,世道怎么變成了這樣,大環境越來越差,不讓他們作威作福的欺壓百姓,就是環境變差了?”
“你說的有理,浙江還田令的順利推動,是舊有生產關系崩潰的結果,但,朕要說的是,能因時而動、順勢而為,已經是很難得的循吏了。”
“要是朕手下都是這樣的循吏,就可以高枕無憂了,可惜,循吏、素衣御史,在朝中也是少數。”
時勢造英雄,英雄造時勢,這是個相互的關系,而不是非黑即白。
若是沒有申時行,浙江還田不會如此順利,甚至說,有很大的可能會失敗。
朱翊鈞朱批了申時行的奏疏,準許了他完善的還田令,除了要抄家之外,申時行對還田令額外補充了七條,分別是:授田、墾荒、大索貌閱、緝盜、永業、禁更易、抄家。
這里面墾荒就是墾出來的荒田,歸墾荒者所有,而不是過去歸鄉賢所有;
而大索貌閱,是隋唐制度,就是防止勢要豪右隱丁不報,自隋唐就開始連坐了,大明也是連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