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鈞站在永定河畔,看著毛呢廠的方向,對著身旁的王謙,笑著說道:“王次輔也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臣勸了,但人年紀大了就聽不進去意見,非要弄,覺得只要制度設計好了,就能行,這才倆月,就鬧到了對峙的地步。”王謙嘆了口氣,他真的勸過了,但王崇古一意孤行。
朱翊鈞負手而立,寬慰的說道:“你爹也是為了工黨,不是為了他自己,以前的案子在身上,無論如何他都做不到首輔,也沒有可能再進一步,你們家那么多的銀子,幾輩子都不愁吃喝了,他只是想把官廠制度完善好,結果有點吹求過急了。”
“臣還以為能撐幾年,沒想到兩個月,都到了這種地步。”王謙看著工坊的大門口。
王崇古帶著法例辦的衙役們站在工坊門前,而幾個王崇古親自選出來的大把頭,帶著一群匠人,拿著工坊里的各色武器在跟衙役們對峙。
王崇古犯了錯誤,肉食者的一廂情愿。
“陛下,臣的父親,怕是要晚節不保咯。”王謙的語氣略微一些戲謔,他的舉人身份有問題,陛下雖然特別寬宥,沒有處置,但他這輩子就是個四品的僉都御史,再無升轉的可能了。
朱翊鈞不打算管王崇古、王謙的父慈子孝,家務事,斷不清。
朱翊鈞站在永定河畔,滿是感慨的說道:“肉食者的一廂情愿是一種幼稚,大明這些個匠人們,以前斗大的字不識一筐,沒有讀書明理,就會上這些讀書人的當。”
“朕前些天在朝陽門,看到了收廢品的老漢,去賣廢紙,為了多些斤兩,這些老漢會把廢紙灑上水,晾干一些,再灑再晾,反復幾次,放到陰涼處,等幾日再去賣。”
“這收廢紙的窩主,上了兩次當后,就學精了,會撕開去看,看是不是濕的,如果是濕的就會故意少給錢。”
“這老漢一看這架勢,就只把中間的紙完全浸濕,外面看起來完好無損,這窩主一天收那么多的廢料,還能挨個檢查不成?”
“嘿,這窩主上了兩次當后,立刻馬上就找到了應對的法子,隨便抽出一張來點,燒的快就是干的,燒的慢,那一定有問題,拆開那一包檢查。”
朱翊鈞講了個小故事,他時常在朝陽門觀察萬民生活,這就是他看到的景象。
“額,這老漢和這窩主如此斤斤計較?”王謙愣了片刻,有些呆滯的問道,他用的紙都是頂好的姑田宣紙,有的時候宮里賞點高麗貢紙,王謙也會用。
朱翊鈞回答道:“可不是嘛,老漢見灑水無用,就開始添土,也不多,但這窩主收了兩次之后,再收廢紙,就會摔拌幾下,只要有一點土,就會借機少算點錢。”
“這一來二去,一刀的廢紙,多買少賣,五文十文而已。”
“王次輔是咱大明的次輔,他就是有點一廂情愿了,以為弄了這工會,就是為了匠人們好,這才倆月,就把這賭坊的生意帶回了官廠。”
讓王次輔下定決心,寧愿自己扯自己一嘴巴子,也要強行廢掉他弄出來的工會,就是這個原因。
他以為三年一任,不得多任,就可以杜絕很多的問題,哪里知道,反而讓這些大把頭們變本加厲了起來。
要給皇帝開開葷的燕興樓花魁劉七娘,進了毛呢官廠,萬歷七年的時候,劉七娘說這官廠里有賭坊,朱翊鈞詢問王崇古,王崇古下了死力氣,在官廠禁了賭,七年后的今天,大把頭們,把賭坊的生意,帶回了官廠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