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安平是按著萬歷九年完成清丈后的田冊收稅,每到夏秋兩稅收繳的時候,他都帶著衙役出城收稅。
他把稅收到手里之后,發現了廣靈縣知縣手里的田冊,好像是舊冊,陸安平自己做主,就把清丈多出來的稅,扣在了自己的手里。
廣靈知縣就這么收了三年的舊稅,這縣衙、府衙、布政司、戶部也這么收了三年。
等到清汰的大刀砍下的時候,廣靈知縣被罷免,不坐班的、坐班不干活的三個司吏,全都被一體罷免,而‘貪墨鉅萬’的陸安平,卻平安落地,因為他已經和大部分的里正、糧長們來往已久。
扣在自己手里的稅賦,陸安平也沒自己全拿,而是分了下去,收稅的衙役、配合的里正、糧長都拿了大半去,落在陸安平自己兜里的銀子,三年一共就二十兩銀子不到。
陸安平這么‘返點’,是為了能讓稅以一種較為平和的方式收上來,弄得武裝抗稅,打打殺殺的多不好看。
陸安平真的要帶著衙役去收稅,真的催逼過急,有可能會被打死。
“真的是個草臺班子啊。”朱翊鈞聽完了廣靈縣的事情,感慨萬千,世界的確有些潦草,即便是稅賦這么嚴謹的事兒,居然給陸安平搞了三年才發現。
張居正嘆了口氣說道:“其實戶部是因為商稅多了,對農稅不是那么在意了,戶部全以為是廣靈縣沒收到手里,就當是欠稅,等欠的多了再追欠;”
“山西布政司在太原,而廣靈縣在雁門關外,夏秋兩稅直接起運入京,不過山西布政司的手,自然不多過問;府衙則是糊弄了事,看廣靈知縣報的沒問題,就直接上繳了。”
“廣靈縣知縣,他稀里糊涂的做了三年知縣,連自己該收多少稅都不清楚。”
大明的基本政治架構是條條塊塊,廣靈縣報上去沒問題,宣府根本沒有審查,直接上交了。
但的確是草臺班子,因為不僅僅是廣靈縣一地,張居正簡單的看了戶部審計欠稅賬目,發現至少有二三十個縣,都是這么干。
“那陸安平呢,還繼續做他的戶房司吏?”朱翊鈞有些好奇這個能干的書吏,居然躲過了清汰的大刀。
張居正笑著說道:“現在陸安平是主簿了,至于稅賦,還讓他留存兩成,向下分配。”
“留存兩成?”朱翊鈞坐直了身子。
張居正解釋道:“就是維持地方穩定,這官字兩張口啊,陸安平、收稅的衙役、糧長、里正,在朝廷看來是吏,對于百姓而言,就是官,不把官喂飽,他們是不會盡心做事的。”
“也省的他們巧立名目,鉆空子發財,激化官民矛盾了。”
“兩成田賦不算多,可這人心啊,貪心不足蛇吞象,就怕兩成也喂不飽,繼續朘剝了。”朱翊鈞有些擔心的說道。
兩成的田賦,真的不算多了,如果用兩成田賦換酷吏衙蠧不繼續催科逼稅,能把這個問題解決了,真的不算虧。
大明現在稅賦主要構成是官廠營收上交、煤鐵煙專營利潤上交、鈔關抽分和關稅,這些統稱為商稅,萬歷十四年的商稅,已經高達1890萬銀,占大明財政收入的54%,而農稅的比例,正在累年下降。
這里面最值得一提的是煙草專營,本來戶部預計只有二十萬銀,但最后上交的利潤超過了三十萬銀,毛呢官廠第一年還在賠錢,第二年才收支平衡,第三年上交的利潤才兩萬銀不到。
不出十年,煙草專營的收入,真的可以填平軍費支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