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遵旨。”馮保趕忙俯首說道。
神道碑銘早已寫好,是禮部尚書沈鯉寫的,禮部給萬士和擬的謚號是忠安。
危身奉上曰忠,慮國忘家曰忠;好和不爭曰安,莊敬盡禮曰安。
十五年正月初三皇帝下旨輟朝三日,京師不鳴鐘鼓,不鳴鞭,不設儀仗,為萬士和送行。
“送萬宗伯!”
馮保甩了甩拂塵,吊著嗓子大聲喊道,他帶著皇帝的圣旨,在萬士和出殯的這一天,替皇帝送萬士和下葬西山陵園,位居譚倫之后。
身前事,身后名,朱翊鈞不會虧待萬士和。
朱翊鈞很感謝萬士和,十五年如一日,為各種政令尋找祖宗成法的解釋,灑水洗地的功夫,極其了得,沒有他萬士和,萬歷維新,恐怕萬事不和。
“萬宗伯的奏疏。”朱翊鈞坐在通和宮的御書房里,認真的看完了萬士和的遺言。
萬士和在人生的最后時光,思考的問題是大明在海外的開拓,需要注意的最大問題,那就是大明移民到海外的人,不可避免的會本地化。
忠誠故國這種事,決策者,不要抱有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這是陸地開拓和海外開拓的最大不同。
海外開拓的離心力要遠大于陸地的開拓。
這是萬士和對葡萄牙、西班牙與海外殖民地的觀察得到的一個結果,也是對大明歷史的觀察。
葡萄牙和西班牙的海外殖民地,并不直接聽命于國王,多數都是同盟關系,甚至有紅毛番偽裝成土著,襲擾紅毛番的案子在發生,很多時候國王的命令并不好用,總督府有自己的利益。
除了海外觀察之外,則是歷史上的經驗。
忽必烈帶著漢世侯打進了哈拉和林,燒毀了所有建筑,在胡元短短百年的國祚里,從不缺少元軍跑到草原上減丁的行為,比如大明每年都要做的燒荒,胡元時候就已經在做了。
還有安南國的京人,都是自秦漢時期開始向著安南國流動的漢人,據點式的殖民,慢慢吸收當地族群,逐漸出現了城鎮,建立了政體。
但只要中原動蕩,安南國的京人們,就會封鎖狹小的鎮南關,拒絕中原王朝的統治。
哪怕安南有史以來,大部分的建立者都是漢人,但沒有一個想要對遙遠的漢唐宋明忠誠。
這種海外領地本地化,是必然的趨勢。
軍隊在開拓之后會直接藩鎮化,成為實質性的總督私兵;
移民和夷人,在不斷的沖突和解中,逐漸形成自己的政治、文化、經濟、軍事,最終完成國朝的構建,形成普遍共識。
而這些普遍共識里,絕不會有對大明朝廷的忠誠。
這些共識,一定會優先考慮本地利益,而非母國利益,畢竟生于此、長于此,資產在哪邊,屁股自然坐在哪邊。
而且這些共識里,也絕對不會有對本地土著的善意,這是生存之間的矛盾,無論大明朝廷阻止與否,開拓出海的這些人,一定會對本地土著報以最大的惡意,這不是道德所能夠約束的,是生存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