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徐成楚覲見,謹小慎微,甚至是有些懦弱的,大脖子病給他帶來了太多太多的麻煩和歧視,哪怕是考中了進士,依舊被同僚歧視,他在這種歧視的環境下長大,沒有變得孤僻、暴戾、暴躁已經是極限了。
但在談論政務的時候,他立刻變得風度翩翩,變得自信,甚至變得有幾分張居正的影子。
“夫人者,群居之性也,百骸雖具于私門,而教化交通、刑獄醫坊諸務,皆仰公門之力。”
“夫公利者,稅賦之顯用也,萬民共沾非無費焉,朝廷糜帑億萬以維其序。”
“丁亥學制之行,雖蒙童皆得教化,然靡費甚巨,國帑與地方并擔其重。”
“然流徙無禁,則州縣傾囊育才,而才俊趨九龍大學堂、競赴海疆通邑,若江河之赴海不復還也。腹里諸司空耗資財,未得反哺之利;瀕海諸府坐享才聚,反嗤內陸為敝屣。”
“長此以往,畛域之別日深,裂痕之患漸著,臣愚鈍,或使學子自承束脩之費,或禁流徙強留才俊,使桑梓得其惠,貧富不致懸絕,方為久安之道。”徐成楚再俯首。
徐成楚其實做好了被流放的準備了,陛下已經是大明實際上的威權了,忤逆陛下要冒著巨大的風險,其風險之大,不亞于當年海瑞上《治安疏》罵嘉靖皇帝了。
徐成楚的意思是:
人是一種社會性動物,群居的動物,人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
一個人的成長,離不開私門的衣食住行供養,但也離不開治安、交通、醫療、教育等等公共資源,這是公門提供的便利。
公利,是朝廷稅賦使用的直觀體現,每個人都享有,不代表它是免費的,朝廷需要花費巨大的社會資源,維持公共服務的運行。
普及教育不代表廉價教育,為了普及教育,大明朝甚至要壓上所有的營收,丁亥學制已經開始推行,新的學制之下,大明萬民接受的普及教育,其高昂的成本都是由朝廷和地方衙門承擔。
但是自由流動,就代表著地方高昂的投入,注定血本無歸,花費了巨大心血培養的人才,會向九龍大學堂、會向沿海更加發達的地區流動。
內地衙門承擔了基礎、普及教育的成本,卻沒有換來回報,而沿海發達地區享受了人口自由流動的紅利,尤其是人才的聚集,卻視內地為負擔、包袱。
長此以往,發展不平衡帶來的矛盾,就會讓大明反對大明的撕裂,更加嚴重。
這就是徐成楚反對普及教育和人口自由遷徙流動的原因。
要么把普及教育的成本,讓學子承擔,要么不允許過度自由的人口流動,把人才留在本地,建設本地,減少發展不平衡。
即桑梓得其惠,貧富不致懸絕,方為久安之道。
“徐愛卿,你的意思朕完全明白了,朕也很贊同你的想法,但是,若懼波濤而塞九川,非朕之所愿也。”朱翊鈞坐直了身子,十分嚴肅的說道:“堵不如疏,這是自古以來的經驗。”
“你看待問題有些過于片面,只是以靜態去看,事實上,看待問題,不能如此靜態的去看,將內地和沿海,二元對立,而忽略了萬事萬物是變化發展的本質。”
“更加明確的講,沿海地區的發展,會帶動腹地的發展,自隆慶二年開海以來,江西景德鎮瓷器在短短六年之內,新開瓷窯三百五十余家就是明證。”
“朕不是反對你的意見,相反,你的意見非常非常重要。”
“朕忽略了這一事實,若內地的承擔基礎教育成本,卻未獲足夠的收益,恰好說明需要完善橫向的財政轉移支付,向腹地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