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輔成想了想又說道:“陛下讀論語,論語曰:不時不食。”
“陛下解:不時之物,有傷于人,不宜以奉供養,億兆黎民供養朕一人,其任重若泰山,當心懷天下,執守堅定,仰無愧于天,俯無愧于民,方為人君。”
論語里有句話,說不時不食,皇帝說,不在時節的東西,有傷于民,百姓供養朕一人,朕的責任比泰山還要重,要做弘毅士人,上對得起老天爺,下對得起萬民,才是人君該做的事兒。
這是萬歷元年,張居正講筵的時候,陛下對論語的批注。
那時候,人們普遍以為是張居正在給皇帝臉上貼金,但十七年以來,陛下身體力行,踐行了自己說過的話。
其實林輔成這話,也是在罵高攀龍,和以高攀龍為代表的舊文人,陛下十歲就懂的道理,這幫士大夫們,這么大年紀了,還是不懂。
林輔成繼續說道:“即便是在南洋的一些部落里,甚至是野獸,也是如此。”
“這些夷人為什么要在部落里,因為部落更加安全,那些狼為何不肯做個獨狼?因為做了獨狼,就無法成功捕獵,獲得食物。”
“同樣的道理,窮民苦力們能忍受徐四海這種人,就是寄希望于工盟能夠代表他們爭取本該屬于他們的利益。”
“可惜徐四海匠人出身,背叛了工匠。”
吵架都不是對手的高攀龍,講道理那就更不是對手了,畢竟人林輔成真的下南洋四年,見過了各種人妖物怪,對各種事,都有自己的理解。
高攀龍眉頭緊蹙的說道:“那物質大豐富的話,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出讓部分的自由,來換取安全和保障了呢?”
“大抵是不行的。”林輔成搖頭,嘆了口氣說道:“這次費利佩把國事當兒戲,給大明加關稅,大明對等加了關稅,而且大帆船只帶了二百五十萬銀。”
“大帆船只帶走了二百五十萬銀的貨物,但多出來的四百萬銀的貨物,沒有流入大明內部市場,也沒有降低大明的物價。”
“因為商人覺得自己因為外需減弱的損失,需要內需來補足,所以,寧愿裁減匠人、減少供應,增加價格來增加利潤,也不肯將貨物降價賣給大明的百姓。”
“該我賺的銀子,一分都不能少,不是物質大豐富,就能實現絕對自由的。”
對于絕對自由,林輔成是極度悲哀的。
如果是講道理,物質大豐富,朘剝和壓迫就沒有了意義,這個時候,就可以實現按需分配的絕對自由,但,真的會這樣嗎?
林輔成覺得并非如此,因為矛盾不僅僅只有物質層面,還有些其他的矛盾,所以,即便是物質大豐富,人們還是要出讓自己部分的自由和權利,來換取庇佑、保障、安全和相對公平。
同理,當人們換不到的時候,自然會收回自己出讓的權利和自由。
“謹受教。”高攀龍終于敗下了陣來,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他講不過,也罵不過,自己那些個看似有道理的廢話,在林輔成面前,就像是兒戲一樣不值一提。
“丫頭,你看吧,這高攀龍即便是經過了這次的聚談,依舊不知悔改,我行我素,他們這種人,最是典型,我說不過你,但不代表會改變我做事的習慣。”朱翊鈞倒是不會認為高攀龍會改。
很多人后悔,不是真的知錯了,而是知道自己快死了。
“要是所有人碰到事之后,真的知道改悔,哪還有反反復復呢。”王夭灼倒是頗為贊同夫君的話,歷史就是個圈,兜兜轉轉。
林輔成之后,還有一些聚談,但朱翊鈞已經沒什么興趣聽下去了,就直接選擇了離開。
夜里,王夭灼把冉蕙娘領到了陛,自然要想方設法的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