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鈞自從進入浙江之后,一路上收到的全都是好消息。
在蔡徐之爭后,浙江還田最后的攻堅戰宣布結束,歷時四年,皇帝還是把浙江還田這碗夾生飯給硬吃下去了;
侯于趙沒有把還田做成買賣,年輕的帝王的疑心病減輕了許多;
浙東運河,因為禁海一百七十年被荒廢,今日,這條古老的運河再次煥發了勃勃生機;
浙江因為還田釋放出了巨大的經濟動能,尤其是出海銳減的情況下,浙江這一個內需市場的逐步建立,可以有效消化關稅增加引發的連鎖問題。
一切的一切都很順利,按照既定行程,朱翊鈞在看完了浙東運河,就要北上到松江府,皇帝暫停了對浙江的威罰,并且免了一年的田賦,三年減半,把真金白銀留在浙江,算是對遵從王命的恩賞。
盛世撲面而來的時候,朱翊鈞感慨浙江被倭寇荼毒后浴火重生的不易,臨時起意到了義烏。
他給了一條杭州到義烏的馳道,因為浙江多山,最合適的出海口只有寧波,所以一條馳道打通義烏到杭州的路,也就是義烏的貨物,可以順著浙東運河直接出海,讓義烏繼續領先。
至于能不能讓義烏成為世界的義烏,得看義烏人的自我奮斗了。
皇帝一只腳已經踏上了大駕玉輅,準備離開的時候,義烏知縣邱俊池一句禁令,讓朱翊鈞收回了自己的腳步,駐蹕義烏,詢問詳情。
“邱知縣的話,朕聽明白了,這么看來,寧波遠洋商行,確實不太方便。”朱翊鈞駐蹕義烏,讓邱俊池詳細的把生絲、茶葉禁令講了講,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事情其實特別的簡單,義烏兩次大膽的嘗試,讓他們領先浙江其他地方兩大步,乘風起的時候,自然有人盯上了義烏這塊肥肉。
義烏最先完成了還田之后,工匠聚集在了義烏,讓這里快速成為了浙江的貨物生產之地。
而寧波遠洋商行,在十六年三月份,給了義烏織造坊二萬匹羅的訂單。
羅,是綾羅綢緞、絲帛錦絹的一種,這些都是絲綢制品,但這里面以羅的單價最貴。
因為織羅,為絞經法,就是經線相互絞纏形成孔眼結構,前前后后需要三十多道的工序,人工成本遠高于其他絲織品。
而浙江的越羅,更是自唐時就已經成為了貢品,以輕盈珍貴著稱,杜甫就講‘繰絲須長不須白,越羅蜀錦金粟尺’,而這兩萬匹就是越羅,這么大的訂單,能養活數千名織娘。
義烏織造坊有足夠的織娘和織工,做完這些訂單。
就是這二萬匹的越羅,出了問題,寧波遠洋商行商總,給的價格太低了,一匹羅,計純利在十七銀左右,這是離港的利潤,如果能夠把絲綢運抵泰西,那利潤得翻數倍。
而寧波遠洋商行一匹越羅,就只給了二分銀的利,也就是0.02銀。
等于說讓義烏織造坊白干,不僅白干,但凡是織壞了一匹,都要賠錢的程度。
這義烏織造坊自然不干,和寧波遠洋商行的經紀買辦談了好久,最終談崩了,這經紀買辦,是一分利也不肯讓。
賠錢是沒法干,而且因為工匠云集,義烏織造坊根本不缺訂單,勻不出余力給這批不賺錢還要賠錢的買賣。
后來,義烏織造坊就買不到生絲了,誰都不肯賣給織造坊,織造坊的總辦、會辦、工匠們等著米下鍋,邱俊池也是急的百爪撓心,通過百般協調,織造坊還是買到了生絲,但昂貴無比。
原料價格非常昂貴,利潤下降,就要被迫向下朘剝,匠人的待遇變差,自然會流失,最終甚至導致織造坊的衰亡,邱俊池當然要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