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沒有地獄的傳說,那些傳教士,還怎么兜售恐懼,吸納教徒呢?所以朝廷要允許官廠關門的,基于這種恐懼,會倒逼官廠自我革故鼎新,自我清汰代謝。”
“人不患寡患不均,我這官廠拼命干賺了錢要上貢到國帑內帑,然后朝廷發國帑內帑養一群懶漢,時日一久,這賺錢的官廠就不會賺錢了。”
“就是按著矛盾說的綱常去思考,官廠有賺一定有賠,朝廷不是無所不能,這優勝劣汰,就是顛不破的真理。”張問達重重的嘆了口氣。
王崇古眉頭緊蹙的說道:“你講的很對,要允許官廠關門歇業,但這就是你偷陛下東西的理由嗎?恐怕不行。”
“是不是覺得我在為自己的罪行辯解?不是這樣的。”張問達的面色有些輕松的說道:“我知道遲早會有這么一天,只是沒想到會來的這么快而已,被抓了,反而踏實等死,刀沒落下的時候,才是最煎熬的。”
“現在,我只需要等死就行了。”
“我就是巧舌如簧,陛下還能不殺我?顯然不能,人都要為自己的錯誤付出代價。”
在大明,連皇帝都不能例外,世宗皇帝的手段,已經是權術的巔峰,臨到了,還被海瑞臭罵了一頓,釘在了歷史的恥辱柱上,動彈不得。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這經濟如同潮水,有漲潮也有落潮的時候。”張問達看王崇古不說話,就自顧自的說起了自己對經濟的理解。
“哦?”王崇古坐直了身子說道:“這個漲潮、落潮的說法,詳細說說。”
張問達思索了很久,才開口說道:“在我看來,就是社會總負債在增加的時候,就是漲潮,這個時候,放眼望去,全都是機會,無論做什么,都可以乘風而起。”
“可到了還錢,也就是社會總體負債不再增長,要降低,要還債,要化債的時候,就是落潮,這個時候,放眼望去,可謂是白骨皚皚,尸橫遍野。”
“總負債是不可能一直增加的,負債就是寅吃卯糧,寅年吃了卯年的糧食,那到了卯年,你就一定要餓肚子,這里面最大的衡量指標,就是利息。”
“一旦利息開始下行,就開始落潮,這個時候,不滿的情緒就會如同野草一樣叢生,朝廷就是用盡一切辦法,也是逆勢而為,很難有什么成效。”
“治強易為謀,弱亂難為計是也。”
張問達是正經的進士出身,不是恩蔭官,他這種人,壞是壞,不是蠢,他是一步一坎兒越龍門,才考中了進士,一步步的走到了今天,他對家事國事天下事也有自己的思考。
究竟要用什么去衡量經濟上行和下行,用利息多寡去衡量就足夠了。
當錢莊的利息高的時候,說明哪哪都是機會,哪哪都缺錢,經濟一片的火熱;
當錢莊利息開始降低,就進入了下行周期,貓著過冬才是上策中的上策。
張問達話鋒一轉,帶著幾分冰冷說道:“這漲潮退潮,終歸是有一批魚要死在沙灘上,經濟的上行下行必然伴隨著不破不立,但有些魚明明已經擱淺了,還要蹦跶,不肯去死,這個時候就得有人幫他們去死。”
“因為他們不肯甘心赴死,就會死更多的人,甚至是危及江山社稷,歷代王朝更替,亦是如此。”
“陛下不惜名,嗜殺人,其實很好。”
“總需求和總供應是有根本矛盾的,因為分配是不可能公平的。”
“肉食者為了利潤,會盲目無限制的擴產,而分配不公,讓廣大勞動者可支付的需求,跟不上這種擴產的速度,最終導致總供應相對總需求過剩。”
“在下行周期,這種現象尤為的明顯,這個時候,朝廷就要動手殺人,殺一批該死卻不肯甘心去死的人,清汰一批民坊和官廠,走過下行周期。”
“你這歪理倒是有幾分道理。”王崇古倒是對張問達說的這些,有些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