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崇古僅僅看了一頁,就合上了,嘆了口氣說道:“小趙是個做事的人,但是這事兒,有點太難做了。”
想要萬民釋放這股力量,和登天幾乎沒什么區別。
這就是王崇古看到第一頁的結論,還田事,真的很難做很難做,侯于趙在還田的過程中,遇到的最大阻力,就是佃戶、窮民苦力、農戶們的反抗。
不是地主們挾民自重,而是窮民苦力們對還田的由衷畏懼。
“第一節,我們真的能做自己的主人嗎?”張居正讀出了第一章的標題,也是重重的嘆了口氣。
大明的農戶們世世代代都是如此生活,忽然,朝廷派人來,說你們不該這樣,該如何如何,農戶們第一反應是畏懼,由衷的畏懼。
浙江還田的困局,和松江府是完全不同的,松江府是田土的收益大幅下滑,天時地利人和、在加上皇帝的屠刀十分的鋒利,松江府的地主們,只能放棄田土換取了船引和船契。
而松江府府衙完成了徹頭徹尾的‘兼并’之后,松江府衙門,以租賃的形式租給了農戶,只不過這個租賃的期限為二十年,租稅為定額的百值抽六,土地若是要起宅院商鋪工坊等,需要看府衙的規劃。
而浙江的還田困難程度,要遠高于松江府。
“從《翻身》這本書來看,我們把浙江還田的成功,盲目的推行到大明腹地,至少先用官莊法過渡為宜。”張居正翻動著書,由衷的說道。
這本《翻身》,張居正已經翻來覆去看了數遍,浙江還田成功不代表大明其他地方可以成功。
浙江已經是大明最為繁華的地方了,有這個經濟基礎去做。
可是其他地方呢,沒有這種稟賦,盲目推行,最終會犯極端激進的錯誤。
王崇古靠在椅背上,無奈的說道:“這不就是老矛盾嗎?要想還田,要先蛻變到商品經濟;若想讓小農經濟蛻變商品經濟,就要先還田,無解的死局啊。”
一個解不開的死結,還田才能改變生產關系,才能迎來商品經濟,可是沒有商品經濟的基礎,還田只會讓所有人傷筋動骨,說好聽點是陣痛,但這個代價,是賣兒賣女,是餓殍千里,是餓死道旁。
張居正眉頭都擰成了個疙瘩,嘆了口氣說道:“松江府和浙江都完成了還田,但方法是兩個方向,一個是絕對的兼并,一個是絕對抑制兼并,看起來殊途同歸。”
“但最終還是萬民來承擔這個代價。”王崇古看著手里的書說道:“我一定要好好看一看,哪怕是死,也要死個明白。”
王崇古堅決反對還田令,他清楚這是解不開的死結。
松江府的辦法只能用在松江府,絕對兼并,把所有的田土都兼并在朝廷的手里,然后去租賃,在其他地方實現,是個不切實際的幻想。
完全的兼并、完全的壟斷,等于完全的權力,權力會任性,會魚肉百姓,兩宋的時候一斤煤200文,就是血的教訓。
松江府做成了,是因為一府之地,通衢九省,鯨吞天下商貨,松江府一地的商稅,已經抵得上陜甘綏山四地的商稅總和了。
浙江也做成了,因為侯于趙在實踐里找到了另外一個答案,侯于趙在《翻身》這本書里,給這個死結找到了一個新的出路,大致可以總結為農業產業升級路線。
此時行宮御書房里,大明皇帝朱翊鈞正在處理這幾日積攢下來的奏疏,這里面多數都是些賀表,祝賀皇帝生日快樂的套話。
遼東農墾局今年新開墾農田一萬兩千頃,九月的上海仍然炎熱,但遼東已經在準備過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