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見陸曈臉色,苗良方哼了一聲,遂又將褲腿落下,道“看見了沒有,你”
“你的腿是被誰打傷的”陸曈打斷他的話。
苗良方一愣。
這是該關注的重點嗎
陸曈望向他“你為什么被趕出翰林醫官院”
“你”
“誰害了你”
“”
眼前人一句一句,語調平靜,問的他發懵。苗良方放在腿邊的手微微攥緊,低頭深吸口氣,道“這都不是你該”
“我可以幫你報仇。”
到嘴的話戛然而止,他猝然抬頭。
陸曈看著他“不知誰害你到如此地步,但你若幫助我通過春試,進入翰林醫官院”
“我可以幫你報復回來。”
年輕醫女神情寧靜,幽冷的承諾從她嘴里說出來,仿佛再尋常不過的對白。茶盞上浮的裊裊熱氣給她美麗的面容覆上一層淡白薄霧,眼眸卻涼如深海。
她在誘他接受條件。
苗良方面皮抽搐幾下,只覺得自己那只已經多年未有知覺的腿不知何時,又開始漫出淺淺的疼。
“開什么玩笑”他喃喃道,緊接著,神情變得憤怒起來,怒視著陸曈“開什么玩笑”
“哐當”一聲,茶盞被帶起的袖風拂到地上,傾倒一桌水漬。
不等陸曈說話,苗良方一把抓起擱在一邊的木棍,猛地沖出門去。
漏掉的茶水從桌角一滴滴流到地上,在地上匯聚成一小攤濕潤的水洼。
門后偷聽的杜長卿幾人撩開氈簾趕緊走了進來,杜長卿望著門外,摸不著頭腦“哎,他怎么走了”
陸曈跟著望去,門外已沒有苗良方的影子,只有凌亂的腳印和木棍留下的影子落在覆著白雪的地面上,提醒著此人剛剛來過。
“他會回來。”陸曈低聲道。
夜漸漸深了。
西街商鋪戶戶關門,街檐的紅錦燈籠漸次亮了起來。
皎潔月光潑在長街雪地上,又在投向草屋時戛然而止。似乎無論是白日還是黑夜,日頭還是月光,光都照不進來。
門前生長的野草被人剝開,半舊的破木門發出“嘎吱”一聲悶響,伴隨幾聲拐棍拄地的聲音,苗良方走進屋子。
已是夜晚,屋中沒有點燈。
他從來不點燈。
像是覓食野獸回歸漆黑洞穴,越是漆黑,越是安心。
白日在街上渾渾噩噩游走一日,回屋方才覺出另一只腿酸乏。平日這時候,他只會摸索著上床,醉了便睡,然而今日,鬼使神差的,苗良方扶著墻跳到窗前,用力將墻上那扇不算寬敞的小窗推開了。
一隙月光順著窗縫溜進屋,苗良方下意識伸手,擋住自己的眼,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放下手臂,漸漸適應了有亮氣的夜晚。
桌上擺著只酒壇,苗良方伸手拿過酒壇,仰脖倒了半晌,只倒出幾滴殘酒。
他悻悻抹把臉,把酒壇往地上一扔,“咚”的一聲,聲音在夜里分外清脆,他沒留意地上碎片,仰頭望著窗縫處那一小片月亮。
彎月小而亮,邊緣有層模糊的白,像是一面小小的發光的旗幟,舒展在漆黑天幕上。
他忽而想起白日里在仁心醫館時,門口那個小伙計手中曬著的那面織毯旗幟,上頭刺繡文字也是這般閃閃發亮、攫人眼球的。
良醫有情解病,神術無聲疾除
那樣象征著榮耀的旗幟、感謝的話語,甚至富貴的賞賜他曾有過。
那些奉承的討好、人來人往的恭維、旁人艷羨的目光,他也曾照單全收。
只是后來
苗良方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那只毫無知覺的右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