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換做其他人,現在早就已經倒下。
“大人自然和那些廢物不同。放心,你死了,我會把你埋在那棵梅花樹下,大人肉體到底比當初那塊死豬肉美艷得多,充作花肥,一定會讓梅樹開得更動人心魄。”
方才被推被撞,匕首被銀刀沖來帶起的刀風劃破手指,鮮血如注,然而陸曈根本毫不在意,只握著斷為兩截的匕首朝他沖來,眸色亮得駭人。
她根本不躲避。
像一團孤注一擲的烈火,燃燒得瘋狂。
“攔了路,就去死”她說。
匕首尖鋒凜冽,銀光直直撲向脆弱的心房,就在千鈞一發時,他倏然住手,驀地掉轉刀尖,迎著沖來的人,狠狠扣住她手臂,反手一推。
陸曈被推得脊背撞倒在供桌上,那只慈眉善目的白衣觀音經不住這么大力一撞,晃了晃,從佛櫥里一頭栽倒下來。
“啪”
“不”女子驟然一驚。
冷寂夜色里傳來瓷物碎裂的清脆響聲,隔壁房屋里,似乎有銀箏酒醉的夢囈聲隱隱響起,很快又恢復寧靜。
一片狼藉。
供桌神龕上的香灰撒了一地,大概是清晨才供過香火,那些橘柿上貼了紅字,滴溜溜滾到裴云暎腳下。
青年目光一震。
那只小佛櫥里一直供奉的白衣觀音在地上碎為幾段,其中竟還藏著幾只巴掌大的瓷罐,一共四只,也摔碎了,從其中傾倒出泥土,有一罐是水,撒了一地。
“這是”他凝眸望去。
陸瞳正在撈那幾只瓷罐里的泥土。
她撈得慌張又著急,好像生怕再晚一點就撈不起來似的。她甚至還試圖去撈那罐已經灑了的水,水從她指縫間流走,滴落在泥土屑中,分不清哪罐是哪罐。
血從手指的傷口流了出來,陸曈渾然未覺,也忘記了身側的裴云暎,好像這天地間,唯獨有眼前之事最為重要。
裴云暎第一次看見她慌張。
哪怕是在萬恩寺他咄咄逼問,在貢舉案后被巡鋪夜闖醫館,甚至更早,寶香樓下為劫匪挾持,生死一線時,也未曾見她流露出慌張之色。
但是現在,她在撈那些碎土,撈得失魂落魄、慌里慌張。
裴云暎瞇了瞇眼。
一個荒唐的念頭從他心頭升了起來。
看著正小心翼翼將泥土撿拾的女子,青年遲疑一下,道“這是墳土”
青楓送來的密信中曾提過,陸家一門四口盡數身死,除了陸柔入土為安,其余三人尸骨無存。
陸夫人毀于大火,陸老爺葬身水底,陸謙被極刑棄尸亂墳、尸首遭野獸啃食,縱然陸柔已入土為安,但身為藏在暗處的陸家女兒,陸曈也不能明目張膽前去祭奠。
裴云暎目光掠過地上的四只瓷罐。
四只瓷罐,四面靈牌。
難怪她要在屋里的小佛櫥中供奉這樣一尊觀音。
明明手染鮮血,不信神佛,卻要裝模作樣敬拜觀音,因為她拜的根本就不是什么觀音,是陸家人的牌位。
陸曈沒有回答。
她努力伸手去撈那些混在一處的墳土。
那些她從四處搜尋來的,或許帶有家人氣息的墳土。
她從常武縣老宅里帶回大火的余燼,從上京的水路船上舀起滾流的江水,她在野狗圍望的亂墳地挖起雨淋過的潮濕黑泥,她偷偷去姐姐無人祭奠的墓地,帶走一小塊黃土。
她找不到他們留下的別的遺跡,只能把這些泥水裝入瓷罐,放在屋里,好像這樣就能與家人聚在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