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夜里,她躲在被子里,看母親在床頭燈下縫補舊衣,遂問“娘,為什么要讀書,我不喜歡讀書。”
母親停下手中針線,想了想,答道“讀書如服藥,藥多力自行。”
“多讀書呢,可以解惑。”
“解惑”年幼的陸曈撇嘴,“有困惑,我可以去問爹,問姐姐,問二哥。”
“你呀,”母親點著她的前額笑罵,“他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如果你有不明白的事,可以從書里找到答案。”
“他們為什么會不在我身邊”陸曈對這個答案不太滿意,翻了個身,嘟囔道“有姐姐二哥在,我才用不著讀書。”
那時的陸曈是這么想的,以為世上的每一個問題,都有父母兄姊為她尋到答案,所有的困惑都會迎刃而解,不喜歡的事可以不做,不喜歡讀的書可以不讀。
而家人永遠都會在她身邊。
直到和蕓娘到了落梅峰后。
無數個夜晚,她輾轉難眠,被當作藥人的痛苦,獨自生活在山頂的孤獨,蕓娘那些惡意的嬉笑,以及對家人的思念化作無數濃郁暗沉的霧霾,絲絲編織結網,將她罩在其中。總覺得下一刻理智就會分崩離析,總覺得人撐不到下一刻。
困難的日子里,她突然想起了母親的話。
“他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如果你有不明白的事,可以從書里找到答案。”
茫然瞧不見的未來,不知何時會停下的惶惑,在那樣的日子里,她拿起了書。
蕓娘的屋子里有很多書。
大多是毒經藥理,少部分是書史經綸。她認字,卻不懂得其中意思,只能硬著頭皮看下去。這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漸漸也就明白了書里的含義。
她不知道讀書究竟能不能解惑,但在那些年里,讀書使她打發了不少日子,使得那些惶然無依的時日看上去沒那么難熬。
母親一定沒想到,當年家中最不愛念書,躲著將功課丟進池塘謊稱被偷了的小女孩,后來在山上讀了那么多書,學了那么多道理。
身側人道“令尊很有見地。”
在梁朝,尋常人家的父親大多認為女兒家不必讀書,在家繡繡花做作女紅就好。
陸曈淡淡一笑“可惜沒什么用。”
裴云暎微頓。
“我姐姐書念得比我好多了,”陸曈道“她寫的文章拿到二哥書院中去,先生也交口稱贊。她若是男子身能下科,常武縣說不準早就出了個狀元。可還是被騙得命都沒了。”
“我們一家都是讀書人,但你看結局,仍然如此。”
陸曈笑笑,那笑容也透著幾分自嘲“讀書換命,只是窮人自欺欺人的說法而已。世上最沒用的,就是讀書人。”
她說這話時,語調平靜無波,像是看透了世情般厭倦,或許還有一點對自己無能為力的憎恨。
讀書,像是人在被病痛折磨之時飲下的一味麻沸散,可以暫時減輕痛苦,卻無法使痛苦消失。
“我倒不那么認為。”
身側突然傳來年輕人的聲音。
“盛京能將梁朝律研讀至如此透徹,似乎也只有你了。”
宛如被什么擊中,陸曈下意識抬頭。
青年微笑著低頭看她,頭頂懸掛著的紗燈柔和光芒躍入他眼底,給他身影四周勾勒出一層深深淺淺的暖意。
連目光也變得柔和。
“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在我眼皮底下殺人還不被發現。”
他笑著盯著陸曈的眼睛“陸大夫,你很厲害。”
很厲害
陸曈愣住了。
不是調笑,也沒有譏諷。
裴云暎的語氣很認真。
周圍人流來來往往,四周燈色幢幢,烏靴錦衣的年輕人笑著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