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還有三月就要春試了,我突發奇想,提議讓崔岷也去試一試。”
陸曈問“他答應了”
苗良方苦笑“一開始,他拒絕了。”
苗良方將心底的打算說給崔岷聽時,對方嚇了一跳。
“不行我沒學過通過不了春試的。”崔岷小聲道“而且,沒有醫行推舉名額,我也參加不了。”
苗良方一拍胸脯“這有何難不就是銀子嘛,我替你出就是”
當時平人醫工春試不像這些年這般艱難,只要給醫行的人塞點銀子就能加在名冊上。苗良方自己就是剛到京城就去塞了銀子,而崔岷要參加春試,不打點是不可能的。苗良方把自己剩下的銀子和在藥鋪干活攢的月銀全拿出來,拼拼湊湊攢齊了。
崔岷還是很抗拒“這是浪費銀子我只是個打雜的伙計,根本不可能考過。”
“阿岷,”苗良方苦口婆心地勸他,“相信我,你比那些大夫強多了,真要覺得對不起我,就好好考,考上翰林醫官院,第一個月俸祿請我吃酒去”
銀子已送了出去,名字也加在了春試名冊上,這般趕鴨子上架,崔岷只得無奈應下。
“他很努力。”
苗良方望著遠處的夜空,嘆了口氣。
崔岷的性情與苗良方截然不同,苗良方自傲、沖動,凡事都往好處想。崔岷憂郁、謹慎,總是力求事事盡善盡美。因怕銀子打了水漂,又或許是珍惜這來之不易、一生可能只有一次的機會,崔岷每夜只睡兩個時辰,其余時間都在看醫經,說是懸梁刺股也不為過。
他們白日幫碼頭那些船舶搬貨賺些零散工錢,夜里住在廢棄的荒宅里席地讀書。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那年太醫局春試。
陸曈道“他通過了春試。”
苗良方笑了笑“不錯,那一年春試,平人醫工里,只有我倆進了醫官院。”
放榜那一刻的激動心情,到如今苗良方還記得。他與崔岷站在紅榜下,一個個去尋自己的名字。苗良方的名字排在第三,一眼就能看到,崔岷在后面,看到崔岷的名字出現在紅榜上時,苗良方比自己考中了還要高興。
好友呆呆站在紅榜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苗良方一拳擂在他肩上,興奮溢于言表“我就說你能行”
崔岷揉了揉眼睛,盯著那張紅榜看了許久,最后狠狠掐了自己一把,他掐得太狠,掐得眼里都泛起潮意,才恍然回神,喃喃道“我通過了。”
他通過了當年的春試。
“我們一起進了翰林醫官院。”苗良方道。
一個是來自偏僻山村的赤腳大夫,一個是在藥鋪里打雜了十多年的無名伙計,卻雙雙考上翰林醫官院,于他們二人來說,可謂顛覆命運,一時傳為佳話,尤其是苗良方,在當年的醫官院,風頭無兩。
“小陸啊,”苗良方苦笑一聲,“你只見翰林醫官院外表光鮮,卻不知平人進了宮,和他們太醫局的學生進了宮是不同的。咱們這種人在宮里,那就是被欺負的命。”
“好事兒輪不到你,臟活累活全丟給你干。一遇到問題,所有人溜個精光,全把你推出來扛事。你知道醫官院這些年死了多少醫官嗎這死的醫官里,十之八九都是平人醫工,那是因為他們醫術不好嗎那是因為他們命賤”
“在這里,不長點心眼,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銀子的多的是”
這話像是恐嚇,又像是心酸的陳述,陸曈沒說話,安靜地等著苗良方說下去。
“我剛進醫官院時,僥幸有機會幫太后她老人家治好多年咳疾,時常得太后召見,一時出了些風頭。”
“當時便自恃醫術高明,受貴人看重,狂妄了些,常常得罪人。每次都虧得崔岷在旁提點周旋才能全身而退。”
“不過那時候我沒看出來,還以為是自己本事。每次崔岷在一旁勸我的話,我都當耳邊風,后來他也就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