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曈腳步一頓。
那醫工便拉著她往宿院里走,低頭神神秘秘道“朱醫監被帶走了。”
朱茂被帶走了。
在邱合與陸曈說話的功夫,石菖蒲讓御藥院的人在朱茂屋中搜出清洗整理紅芳絮的方子,坐實朱茂私藏醫方的罪名。
醫監私藏醫工醫官藥方是大罪,輕則杖笞一百,重則入獄流放。
朱茂是醫官院的人,然而崔岷如今要表現自己的度量與賠禮,便要為陸曈撐腰,既要為陸曈撐腰,總要料理個把人給別人看。
罪證罪名都已找好,至于是真是假,反而不再重要
“要走了”一道聲音打破陸曈思緒,梅二娘站在幾步遠的地方,冷冷地瞧著她。
陸曈松開整理包袱的手。
梅二娘徑自走到陸曈面前。
陸曈還記得初見梅二娘的時候,她就站在那間陰冷的屋子門口,脂粉涂得極白,像戴了張假面具,一雙眼郁色沉沉。
如今女子眉眼仍然沉郁,但許是因為沒有抹脂粉,暗黃的膚色反而給她增添了一點真實,不再如一張慘白的面具,而是一個普通的、有些憔悴老去的女人了。
至少鮮活。
梅二娘盯著她看了半晌,倏爾冷笑一聲“你真有本事。”
陸曈頷首“多謝你的幫忙。”
那天夜里,被朱茂罰跪神農祠的夜里,她讓何秀給梅二娘帶去了一封信,也帶去了一句話。
信里是清洗整理紅芳絮的方子。而帶去的那句話
陸曈讓何秀問梅二娘一句話想不想報復
想不想報復
梅二娘想到何秀在她耳邊說出的那句話,僵硬的眸色動了一下。
怎么會不想報復呢
原本是前程大好的女醫官,卻因得罪了人,被丟進這無人在意的南藥房,成為朱茂的禁臠,飽受折磨。
朱茂拿著一點微不可見的希望,哄騙她甘心情愿地縮在南藥房淪為玩物,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梅二娘不是不知道對方在騙自己,隱忍著不揭穿,不過是給自己一個堅持下去的理由。
揭穿了又如何
朱茂得不到半點懲罰,揭穿,只是為了更加證明自己的可笑與可悲。
絕望到死。
直到陸曈送來了那封信,帶回了那句話。
原來也不是全無辦法。
原來還可以有反擊的機會。
私藏藥方是大過,尤其是御藥院與醫官院本就關系微妙的情況下,就算為自證清白,醫官院也不會將此事輕輕放過以免落下話柄。
朱茂的下場不會太好。
梅二娘的心中,久違地暢快起來。只要想到那張居高臨下的臉也會露出惶恐求饒的神色,她就覺得快意至極。
朱茂或許死也沒想到,他會在這上頭栽跟頭。他從未懷疑過梅二娘,是因為覺得在梅二娘眼中,陸曈只是個美貌的、會對她地位造成威脅的醫女。他自信她們會為他爭風吃醋、為了爭奪在南藥房的一點小小特權,不曾想過這二人會聯手。
因為他做“主子”太久,以為“下人”都不敢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