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曈緊緊抱著醫箱,覺得往日輕便的箱子,忽地變得沉甸甸的。
后來
她一直把那玉佩留著,想著,或許有朝一日下山回到常武縣,一切重歸原本的路,將來路長,未必沒有去盛京的機會,即便那機會很渺茫。
到那時,她便可以去瞧瞧紀珣嘴里的太醫院,若有機會再見到對方,親自把這圓玉佩還給他
“陸妹妹,”身后傳來林丹青的催促聲“時候不早,趕緊上榻歇著吧,明日還要早起。”
屋中燈火搖晃,蘇南的春暖便散去,只余長夜清寒。
陸曈把白玉收回醫箱里裝好。
“就來。”
月亮落在窗前池塘里,像塊冷掉的玉。
屋子里,藥童驚訝開口“她就是之前公子在熟藥所遇到的那個仗勢欺人的坐館大夫”
紀珣點了點頭。
他想了起來,之所以覺得陸曈的臉如此熟悉,不是因為先前雀兒街的那次偶遇,而是更早。
早在盛京的熟藥所時,他們就已見過一次面了。
那時候他去熟藥所送藥冊,一個女子帶著太府寺卿夫人身邊的護衛氣勢洶洶闖來。他在屏風后,聽見陸曈和辨驗藥材官婁四說話。
雖語氣柔和,然綿里藏針,字字句句都是仗著太府寺卿之勢壓人。
婁四畏懼董家權勢,最終行了方便。
他便心生不喜。
身為醫者,其心不正,只知仗勢,醫德一行便有損。
但那時他也沒太在意,盛京醫館的這些事,自有醫行統辦。太府寺卿權勢再大,也不能做得太離譜。
他第二次聽到陸曈的名字,是盛京一味叫“纖纖”的藥茶。
這藥茶在盛京高門貴婦間很是盛行,他常年醉心醫理,對外界之事閉耳不聞,聽聞此事,亦感好奇。
紀珣讓人買回那兩味藥茶驗看,的確是驚艷的方子,就是用藥些微霸道剛猛了些。
再一次聽到陸曈的名字,是太醫局春試,他親自出的題目,驗狀一科題目眾學子答得慘不忍睹,唯有一張考卷堪稱完美。
那人就是今年太醫局春試紅榜第一,一位平人醫官。
紀珣前兩月忙著給御史府上老大人行診,因此也沒能見著這位陸大夫是何模樣,直到今夜一見,方知這位新進女醫官,就是當初他在熟藥所中遇到那位仗勢欺人的坐館大夫。
藥童想起了什么,提醒道“說起來,公子您前兩日遇著董夫人,董夫人對公子話中有話。這次回醫官院,又處處傳言您對那醫女贊揚有加,連崔院使也這么說莫非是她自己說出去,好與公子攀扯上關系”
太府寺卿董夫人與紀珣從前并無往來,這回路上偶然遇見,竟破天荒的叫停馬車,與他說了幾句話。話里明里暗里都是他春試點了陸曈做紅榜第一,難得見他如此欣賞一人云云。
話說得沒頭沒腦,又有些陰陽怪氣,紀珣聽得不甚明白。
待回到醫官院,又處處傳說他對陸曈欣賞有加。
可他甚至都沒見過陸曈。
翰林醫官院過去的確有這樣狐假虎威的醫官,扯著旁人幌子耀武揚威。若這話是陸曈自己傳出去的,心思就有些深沉了。
“慎言。”
紀珣輕斥“沒有證據,不可詆毀他人言行。”
藥童連忙噤聲。
紀珣搖了搖頭。
不管這話是不是出自陸曈之口,他都會對陸曈敬而遠之。他一向最厭惡權勢紛爭,陸曈初入醫官院,便已惹出如此多紛爭,與她走近,自然口舌不少。
他并不想卷入旁人紛擾。
池塘里,有紅鯉偷偷浮起,尾尖輕輕一擺,水中冷月便倏然碎裂。
紀珣眉頭緊鎖。
他對陸曈的過去并無興趣。
他只是疑惑。
剛才在藥庫前見到收撿藥材的二人,陸曈手里提著的藥籃里,隱隱藥枝碎葉露出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