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想要問他需不需要喝水、或是幫助醒酒的牛奶,卻發現他睡著了,雙肩沉默地陷進床墊,鼻翼翕動,鼻尖還泛著紅。
我將沒問出口的話吞回肚中,拉高被子蓋過他的肩頭,輕手輕腳地關上了燈。
回到客廳以后,將易拉罐一個個撿起來,兩只手都抓不完,要用一只胳膊攬住才不至于掉落。
又將窗戶擦了、地板拖干,沙發上毯子疊好。人在忙碌時大腦得以放空,我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想些什么。
我想這月亮如魚鉤,是要釣哪只星星;我想這雪怎么又下了起來,會不會凍到麻雀的腳。
我想池易暄望向我的時候,想的會是什么
是藍天、白云,還是埋在公交車站旁的橘子
是南方初雪時被我們團起的雪球,還是他扶過的自行車后座
是廈門的暴雨,還是摔成三半的黑膠唱片
是媽媽,是池巖嗎
與一個人朝夕相處太多年的可怕之處在于,我們太了解彼此,撫摸自己的掌紋時,仿佛也在觸摸他的生命線。我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清楚他在想什么。
而他也一樣。
我不怕衰老,卻懼怕長大。想永遠做個孩子,無憂無慮地蹬著腳踏板,載著他在盛夏馳騁。
汗濕的額頭,承載著對未來的無邊幻想。少年時期的我從不憂愁成年后的我們要去哪里流浪,我默認我們會在一起,睡上下鋪,或是做鄰居,我篤定未來我們仍然肩并肩,所以我幻想我們將來一起開飛機、坐火箭,一同去星際流浪,我會任命他為我的副駕駛員,負責在我打瞌睡時提醒我握住操作桿。
兒時的我幻想未來要征服太陽系,生長痛是當我發現我們連肩并肩都好困難。
我幫他在病床上翻身、給他倒水,臨走前討好似的湊上前,悄悄品嘗他的嘴角。
隔壁床的老頭與老太太在打情罵俏,小孩嘻鬧著從走廊上踢踢踏踏小跑而過。窗外的雪花在寂靜地翻飛,我們躲在病床的隔簾下無聲地接吻。
人只活幾個片段,我們都依靠幸福的瞬間活著。
他要喝這么多的酒,才會和我上床。酒精降低了罪惡感,讓作惡的人在僥幸中墮落。人生有太多幻覺,比如高考完就以為自由的瞬間,比如我以為和他牽過手,就能走過永遠的瞬間。我以為隔簾下我們接吻,時間的沙漏就能夠停止流轉。那么多瞬間組成了人生,虛無主義說一切都無意義,花是花、草是草,詩人賦予它們詩意,這沒有意義。
生命沒有意義,他在我眼里有詩意。
我走到陽臺上,摸過他的紅色打火機,撿起墻根下剩下的半包煙,從里面摸出一根,然后模仿他的姿態,將手臂依上扶欄,拇指搓動起打火石,濺出幾點火星。
我深深地吸了起來,還和上回一樣咳了好幾口,煙從嘴角邊嗆出斷續的幾縷。我不喜歡煙味,卻還是再次含上煙嘴,兩根手指笨拙地捏住它,將目光投得越來越遠,越過城市的燈火、黑色的腳手架、和遠方的山巒。
我品嘗煙草燃燒時的味道,研習他的憂愁。原來抽煙時人會感到頭暈目眩,我想要相信,池易暄抽煙時從眼角流露出的片刻失神,只是尼古丁在作祟。
翻看起他擱在扶欄上的錢包,從廈門寄出的明信片仍然被他夾在里面,和媽媽從寺廟祈來的護身符放在一起。
哥,我愛你。
六年了,藍墨水的痕跡被時間洗刷得黯淡下去。
我掐滅沒抽完的半截香煙,回到客廳,從茶幾上拿起一支筆,筆尖沿著六年前的字跡仔細描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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