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前,郭冰在京城期間,皇兄無意間問及的匪患之事,在當時便給郭冰敲響了警鐘。這讓郭冰感覺到了巨大的壓力,預感到皇兄很可能已經被呂中天等人說服,動了召自己回京的心思。這件事本來就已經成了郭冰的心頭塊壘,而現在林覺居然要將海東青意圖造反的事情公開,這無異于雪上加霜。
這件事的可怕之處有兩點,一則是知情不報的欺君之罪,這是最要命的。但其實郭冰也是迫于無奈,因為整件事是個連鎖反應。當壽禮被劫之事決意隱瞞朝廷之后,接下來海匪欲反攻內陸的事情也必須隱瞞,這兩件事其實是一而二二而一的關系。海東青的造反意圖若不隱瞞,便可直接倒推出壽禮被劫之事,所以隱瞞了第一件之后便只能繼續隱瞞。
撒了一個謊之后,后面便必須要用更多的謊言去掩蓋,這是一個道理。
二則,海東青意圖反攻內陸,則恰恰說明梁王府鎮守不力。即便沒有欺君這件事,圣上得知此事后也必會怪罪在梁王身上。那也是所謂梁王鎮守杭州,海匪不敢擅動的這種神話的徹底破滅,也正給了圣上推翻先皇旨意的理由。更不要說,呂中天等人會抓住這個機會大肆的攻擊自己了。
二十年來,郭冰在杭州勉力經營,兩浙路幾乎所有重要的衙門的重要位置都有郭冰的人。雖然他們明面上都是朝廷的官,但郭冰心里清楚,他們都是自己的人。而這一切,正是郭冰的根基,郭冰的命。
如果自己被召回京城,那么這二十年的心血將土崩瓦解。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一般,自己將無任何的安全感。在京城那個地方,即便自己擁有王爺這個高貴的身份,但其實也根本不是朝中那些人的對手。一個無實權的王爺其實也就跟個廢人一般無異,你說的話有人聽,那才是個王爺。你的話甚至都出不了王府,那還有何奔頭更別說,處于天子腳下,隨時有可能會禍事及身,有時候你連躲都躲不掉。
當然,郭冰心中還有一個更加隱藏在深處的,屬于自己的秘密。那是一團小小的火焰在心中黑暗的角落在燃燒,雖然很微弱,但它從未熄滅過。同樣是先皇之子,同樣太后的嫡子,自己跟皇兄之間的差距其實便只是一個長幼的關系罷了。而因為這一點,那個人便可以高高在上擁有一切,而自己卻只能小心翼翼的保全自己,這恐怕是世上最不公平的事情了。
當年大周朝太宗從高祖手中繼承大統,高祖是太宗的兄長。兄終弟及雖非本朝規制,但既然已經發生了,那便是有這么一種可能。而正是這種可能,讓郭冰心中的那團火焰一直燃燒著,一直沒有熄滅。留在杭州,未來有無數種可能,而回到京城,這一切都將湮滅,那團火也將徹底熄滅。
正因如上種種,當郭冰聽到林覺居然要揭穿真相的時候,他是真的起了殺心。如果不是林覺留了一手,說他已經留下了一封信,一旦自己出事,那封信便會被送到嚴正肅的手上。正是這一手后手,才讓郭冰壓制住當場宰殺林覺之心。嚴正肅,這是兩浙路中唯一一個不受控制的棋子。三年前,此人調任杭州知府的時候,郭冰便懷疑是剛剛登基的皇兄故意為之。這個人跟皇兄淵源頗深,而且是個性格剛硬之人,他的存在讓兩浙路多了一些變數。梁王府的行事也變得謹慎小心了許多。
郭冰甚至懷疑,壽禮被劫之事其實皇兄已經知道了,雖然皇兄一個字都沒透露。嚴正肅不過是表面上保守著秘密罷了。或許嚴正肅其實是以退為進,為了完成某種使命,為了搜羅自己更多的秘密。正是基于對嚴正肅的不受控以及身份的特殊,才讓郭冰對他有所忌憚。而林覺顯然也正是抓住了這一點。但也正因如此,郭冰對林覺多了一層憎惡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