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伯年其實是個很矛盾的人,有時候他覺得自己的行為是正確的,自己必須要扭轉林家的局面,自己問心無愧。但有時候,他卻又心情煩躁,怪罪林覺逼迫自己做了這個讓自己心中難安的事情。但有時候,他又很高興自己居然真的當上了家主,這個位置他可是從未想過染指的,但當上之后,這種感覺也很不錯。當所有人都叫自己家主的時候,那種感覺甚至比自己當上這個三司副使的朝廷大員還有一種不同的滿足之處。
這段時間,林伯年就是在這種奇奇怪怪的情緒之中反復,一會兒滿懷惆悵,一會兒又豪情滿懷,一會兒自責后悔,一會兒又理直氣壯。總之,林伯年這一生還從未這么迷亂混沌過。
對于林覺,林伯年對他的感覺很是復雜。一方面,他認為林覺絕對是林家小一輩之中的佼佼者,能力智謀之出眾無可置疑。但另一方面,他也有一些隱隱的恐懼和擔憂。林覺行事狠辣果斷,哪怕是對自己林家人,狠辣起來也絕不手軟不擇手段。而且,其行事之縝密和運籌實在讓人害怕,可以說無論是林柯之死,還是自己被迫和他一起將林家翻了個天,都是他精心謀劃的結果。林伯年甚至一度回想這些事時,認為自己不過是林覺實現這些目的的一個棋子罷了。
不過,林伯年努力的擺脫這種負面的看法,因為,此時此刻,他所能倚仗的只有林覺。無論是自己離開杭州后的家事和林家的生意,還是將來通過林覺和梁王府拉上關系,林覺都是自己必須要拉攏之人。
總之,若論得失的話,這一趟回杭州所得甚多,失去的無非是和大哥之間多年的情誼。孰輕孰重,卻也頗難計較。
七月將沒,秋意漸濃。林伯年臨行前的那天晚上再一次去見求見了林伯庸。這一次林伯庸倒是沒有拒絕。只不過,事后有仆役說,那晚大老爺和二老爺只是相對而坐,默默無言。兩個人一直坐到了天色蒙蒙發亮,似乎也沒多說幾句話。后來二老爺告辭離開,大老爺卻杵著拐杖送出門,看著二老爺的車駕走得很遠還依舊站在門口觀望著。
這是林家兩位老兄弟第一次聚在一起時沒有發出熱鬧爽朗的笑聲,也是他們第一次在一起待了一整夜。二老爺回來是,雖然大老爺說了很多次聯床夜話云云,但卻從沒真正的在一起呆上一整夜。
林覺后來得知此事時蹙眉良久,他把這一次林家兩位伯父之間的告別稱之為最后的和解和永遠的決裂。林伯庸不是傻子,他閉門期間應該也想通了一些事情,他也應該明白自己當家主期間的失敗。但即便如此,他和林伯年之間親密無間的兄弟之情卻是永遠破裂無可彌合了。但他們畢竟是親兄弟,感情的破裂并不意味著不能理解對方的作為,所以林伯庸見林伯年便是一種和解理解的意味。而這一幕恐怕也只可能發生在林伯年身上,若是自己去見林伯庸,迎接自己的恐怕便是永遠的閉門羹了。
北關門外碼頭上,欽差大人準備登船。杭州官員們依舊來相送,場面依舊隆重熱鬧。但人群中少了林伯庸父子幾人,王爺也沒露面只派了小王爺前來,倒是嚴知府依然一臉嚴肅的出現在送行的人群中,和當初迎接欽差大人抵達時一樣,穿著一樣的衣服,保持著一樣的態度。
和眾人拱手告辭之后,林伯年將林覺叫到船頭,看著朝陽初生時金光瀲滟的運河水面,林伯年微微皺著眉頭,似有萬般心事。
“林覺啊,我在京城,家中的事情無法照顧周到。我們只能以書信來往。我走之后,家中瑣事恐怕你要挑頭了。我想了又想,不能請大哥出來主事,一則他未必肯管,二來”林伯年沉吟著停止了話頭。
“二來林家也不能再走老路了。”林覺替他補上了未盡之言。
林伯年瞇眼看著林覺道“你明白就好。此次回來,沒想到家中出了這么多事情,我之所以同意你的計劃拿到這個家主之位,可并非是因為私心所想,也非受你所迫。我只是不能看著林家走向毀滅,所以寧愿背負不義之名奪了這家主之位。這一節你心里要明白。”
林覺拱手道“侄兒明白,當日侄兒說的話多有不妥,還請二伯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