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頊一時沒有詞了。若是仔細一想,韓岡說得也是的確有理。他是被流民圖給沖糊涂了,要流民當真忍饑挨餓,早就有人揭竿而起了。韓岡再有本事,也不可能阻止得了數萬饑民。
韓岡見到天子終于沉吟起來,朗聲道:“安居足食,這就是臣將數萬河北流民,阻于白馬縣中的手段。鄭俠以此來指臣有罪,臣甘當其罪!”
趙頊不知不覺的搖搖頭,“是朕誤會卿家了。”
趙頊這么一說,連帶著立于一旁的王安石都放下了心來。
只聽韓岡道:“鄭俠遠在京中,不知白馬縣中之事,只憑道聽途說而言。陛下英睿之性,希世少倫,受其蒙蔽,乃是圖繪之故。而臣至京師,請對入覲,亦有一圖要呈于陛下御覽。乃是白馬縣中各流民營,布置、陳設之規劃,逐日將施之于京畿各縣。現被留于殿外,陛下可命人取來一覽。”
趙頊一聽連忙道,“快去取來。”
一名小黃門立刻小跑著出去,而韓岡低頭斂去笑意。
如果他一上來就指責鄭俠一個守門官,根本不可能知道白馬縣中事,那順序就錯了。要先讓天子開始自己思考,然后才能攻擊對手,否則很容易惹起逆反心理,反而更生懷疑。
趙頊現在則是有些尷尬,因為一幅圖,而發了這么大的一場無明火,還讓韓岡受了委屈。
藍元震在白馬縣看到的一切,都原原本本的上報。趙頊這段時間,一直在關注著白馬縣的流民安置情況,要不是被流民圖一下弄昏了頭,也不至于會懷疑韓岡的作為。
干咳了兩聲,趙頊道:“如今河北南下流民已近十萬,到了五六月間,人數還會更多。不知韓卿可有把握,使其不至為亂”
‘成了!’韓岡終于心中大定,趙頊對他的話已經信了分,否則不至于有此問。他微一欠身:“以黃河之洶洶,不破堤,不為患。流民雖眾,若安撫得宜,亦不至為亂。必不致使陛下煩憂。”
“旱情不過七八個月,怎么就至于如此。”趙頊很是疲累扶著額頭,不管怎么說這場旱災的確造成了大批的流民,而趙頊也不免懷疑其來是不是德政不施的緣故,所以鄭俠的流民圖才能惹起他這么大的一場火氣,那僅僅是一根引線而已,火藥早就在趙頊心中積存了起來:“禹水九年,湯旱七年,而民無饑色,道無乞人。朕怎么連十分之一都做不到”
韓岡瞥了一眼王安石,開口道:“乃是天災過甚,新法行之日短之故。”
對于韓岡,趙頊不需顧及太多:“三年耕而余一年之食,九年耕有三年之儲。自便民、免役諸法施行于世,至今已有五載……”
“三代之時,以井田授土,人皆有土地,出產自有預留。”韓岡回道,“如今之世,富貴之門,擁田不啻千頃;而貧者無立錐之地,日夜辛勞,方得一飽。故而富者坐安于室,不事稼檣,收租取息,一年即有三年之積。而貧者日常所得僅能果腹,何談積蓄防災如今流民,率為貧戶,豈有擁百頃之田而亡命于道者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