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那層層疊疊的,從來沒有被信王和哥哥當做人看待的太監,信王動容了,他走到那個唯一還站著不倒的那個小太監的身邊,伸出手,輕輕的撫摸他伸出的手,嘴里喃喃自語,在他說完之后,那個單薄的身軀才緩緩的倒下。
“大軍停留一天,掩埋戰死的英雄,包括這些太監。”這是信王說的第一句話:“我累了,我想睡一會。”然后揚起臉,看著一身血一身泥的毛文龍“|毛帥,我想枕著你的腿,睡一會,行嗎”
毛文龍就丟下了染血的大刀,盤腿坐在了戰場上,輕輕的拍了下自己的大腿,然后,這個威嚴的信王,摘下了自己的帽子,就如同孩子一樣,依偎在了毛文龍的懷里,枕著他的腿,然后望向了張之及:“陪著我,要不我害怕。”
他還是一個孩子,真的是個孩子,今年,他不過才十三歲,為了鼓舞士氣,在包圍圈里,他做了太多和一個孩子不相稱的事情,他表現了一個大明皇族該有的血性和堅定,表現了大明皇族對外敵的不屈和勇敢,他曾經無數次在防御圈即將破裂的時候,拿著自己裝飾的寶劍,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劃過了,為了能死的快點,他讓太監在他的胸口心臟的位置,用木炭畫了一個圈,他曾經平淡的說:“我不可以死在建奴的手中,我更不可以被俘虜,當然,我絕對不會死在你們的手中,那樣,你們會受到牽連,所以,我會死在我自己的手中,看看,就在這里。”當時他就對著張之及和那些勛貴子弟輕松的說:“只要我輕輕的一下,就讓建奴的妄想破滅,我只是希望大明的工部偷工減料不要到我的寶劍上,這樣,能讓我死的痛快一點。”
戰斗結束了,一切都過去了,所以,信王也就變回了孩子,不管他多么堅強,他依舊是個孩子。
聽著信王沉重的呼吸聲,毛文龍將手放在了他的額頭,小胖子手握雙錘,睜著比鉛還重的眼皮,警惕的護衛著。
毛文龍輕聲的對小胖子道:“我剛剛在戰場上,在一群太監全部戰死之后,向我的將士們發布了一道命令。”
張之及沒有回答,只是警惕的四處觀望。
“我要求只要我東江鎮有一個活著的兄弟在,就必須進京,殺張維賢。”
“雖然他是我的父親,但我認為你的命令是對的。”張之及竟然毫不猶豫的回答了毛文龍。“但畢竟是我的父親,做為兒子,我會阻止你的行動,當然,我可能只用我的胸膛阻止,絕對不會還手,我希望在我死之前,能最后完成一個兒子對父親的孝道,僅此而已,只此而已。”
于是,兩個人就再也不說話了,就那么看著一群又一群人在打掃戰場,清點傷亡,救治幸存者。
“我三千親兵,現在幸存的就只剩下三百,我帶出來的二百勛貴,現在就只剩下五十,我看到了你放的大火,我聽到了越來越近的殺奴的呼喊,這樣才讓我堅持到現在,讓我們堅持到現在。”
“我東江鎮四千將士,現在就剩下一百多,三千保定總兵帶來的援軍,還有一萬個太監,就全部戰死在這里了。”
兩個人就沉默了,全部算下來,整個戰斗,大明陣亡真正的將士一萬一千,太監一萬,但這種付出是值得的,那就是保住了信王,保住了大明的尊嚴。
“如果你能不殺我的父親,那么我再也不回京城那個骯臟的讓我惡心的地方了,我跟著你去皮島,我就當一個士兵,我愿意在那里戰死,以贖我父親的罪過。”張之及沒有扭頭,就這么淡淡的說。
“我可以不殺他,但我一定要讓他付出代價。”
張之及就松了一口氣。
“毛帥,我們也不愿意再回到那個骯臟的讓人惡心的京城了,我們都去皮島,做你的一個馬前卒。”
五十幾個已經真正脫胎換骨的勛貴子弟,一起圍在毛文龍的身邊,懇求著。
毛文龍一個個看去,最終在他們期盼的眼光里點點頭:“如果諸位從此不怕死,那就跟著我去皮島吧。”然后看看還在酣睡的信王:“但我還是要去京師,我要和許多人說道說道,我要問個明白,我們為什么沒有得到京營的增援,我要為戰死的你的兄弟,我的兄弟討還一個公道。”說這話的時候,毛文龍的眼里充滿了暴虐的戾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