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考試之前他已經邀約江南士族在這金陵城開誠布公的談過一次,這些人也都答應確保科舉考試順利進行,但作為江南士族腹心之地、儒家學派傳承之所,未必沒有人打著“保護儒學”之旗號,暗中破壞科舉考試。
如此,便不得不敲打蕭瑀,使之心存畏懼,進而約束江南士族。
蕭瑀沉聲道:“老夫如今已然致仕,不問朝堂政事,今日只是因為家中子弟參考,這才前來臺城給子弟助威,卻不知即便發生何等不測之事,又與老夫何干?你可知曉,即便是房俊在老夫面前,也不敢如此放肆!”
高侃面色平靜,淡然道:“末將職責在身,確保江南穩定,科舉考試更是重中之重,也別拿大帥壓我,只要出現差錯,末將定然以雷霆手段予以懲戒,只怕那等后果非是江南士族可以承受。”
連續兩次兵變,江南士族損失慘重,淺薄消耗、人手喪失,隋末以來積攢之底蘊幾乎為之一空。沒有充足實力作為依托,絕不敢公然反對朝廷國策,但江南畢竟是世家盤踞之所在、儒學昌盛之福地,未必不會暗中作梗。
右威衛數萬精銳屯兵石頭城、威懾整個江南,任何勢力膽敢興風作浪都可一舉擊潰,可若是私底下耍弄陰謀、攪風攪雨,卻是防不勝防。
蕭瑀沒在意高侃言語之間的不敬,喝著茶水,沉吟不語。
他不敢給出承諾。
蘭陵蕭氏固然是江南士族之領袖,但這種名義上的領袖并無任何約束力,世家門閥明面上遵奉蘭陵蕭氏之統領,可私底下有所圖謀、陽奉陰違,誰能管得了?
再則,他未必沒有利用這一點,縱容江南士族搞出一些動靜的心思……
他愿意徹底倒向中樞,但風險極大。
江南士族自南渡以來早已于此生根發芽,名義上各家之郡望仍在北地,實則家族之重心皆在江南,數百年之經略,自是根深蒂固、利益所在,與處于北地之朝廷中樞格格不入、甚至相互敵視。
即便前隋一統山河、南北歸一,江南士族依舊游離于中樞之外,“江南是江南人之江南”絕非一句空話,一旦過多依附于中樞,蘭陵蕭氏便會引發其余江南士族之不滿,被視為“懷有異心”,再不復以往領袖江南之地位。
沉吟良久,蕭瑀嘆氣道:“非不愿也,實不能耳。”
“江南是江南人之江南”乃是江南士族之共識,數百年來,江南士族奉行九品中正制,使得族中子弟出仕為官,始終掌控江南。
“科舉”一出,九品中正制廢黜,選官、出仕之權力由世家門閥移交至中樞,何人可以出仕、何人至何地為官,再不復世家門閥所掌握,江南士族豈能心甘情愿?
尤其“南榜北榜”之施行,使得江南士族儒學正朔之優勢不在,北地學子即便再是不學無術、水平低劣,出仕之名額與江南等同,將來江南遍地官員皆北地學子,何談“江南是江南人之江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