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他拖回了地洞,看不出傷在哪里,反正是沒氣了。
李志跟我一樣都是50年入伍的新兵,正經的初中畢業生,是山頭上文化程度最高的,夜里還經常給我們念詩。
我一直記得他讀過的那首靜夜思。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至少尸首是回家啦,比二和跟班長強。
之后炮一直轟了一個多小時,我在哨位上還看到天上飛機下蛋,重型航彈跟我個頭兒差不多,落到地上地動山搖,整個人都跟著晃。
這輪轟炸結束再出去,我們發現左側山脊被炸塌了,變成了一個大坡,陡還是陡,但已經可以直射掩護。
敵人的槍榴彈不要錢似的往上吊,坡頂根本站不住人
關鍵時刻劉老鍋拖了幾根爆破筒出來。
姚振標在反斜面架起三八槍,幫我們看住側后。
山前只要上來人我們就甩爆破筒,一共甩出去4根,才把這波進攻頂過去。
我甩第一根,劉老鍋甩第二根,他就是那時犧牲的,就在我一扭頭的功夫。
大口徑的機槍彈,胸口被開出一個大洞,當時就斷氣了。
他是火力排的60炮手,之前被炸傷了腿,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因為他腰里插根煙袋鍋子,排里的就都叫他劉老鍋。
我也跟著叫,他從來不生氣。”
老李說的過于平靜,溝壑縱橫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震懾得陳一鳴話都說不出來。
好容易等到他緩下語氣,陳一鳴插空說道,“李老,說了這么多話,你喝口水潤潤嗓子。”
李玉成根本不去碰那杯水,還反問他,“有水不給機槍留著,你還敢用來喝?”
陳一鳴秒變鵪鶉,再不敢多話。
“打得沒黑沒白的根本分不清楚時間,眼前頭頂全是炮彈煙和揚塵,遮得日頭都看不見。
敵人進攻一次,姚振標就在手榴彈箱子上劃一道,劃到第五道,我班長死了。
我班長叫李錢進,招錢進寶那個錢進。
班長特別尊敬文化人,因為我高小畢業,平時一有空他就讓我教他認字。
行軍時我教他寫自己的名字,然后他就把錢進改成了前進,他說這樣看上去更敞亮。
他當時守在右側山脊,我抱著兩根爆破筒正往那邊跑,親眼看著他抱著兩捆手榴彈跳下山脊,然后騰起一股煙。
現在回想起來,那天我真是命大得老天都不收,我跑過去探出大半個身子往下看,怎么都找不到班長。
我聽不見子彈的聲音,但能感覺到子彈在我耳邊嗖嗖嗖地飛,要不是副指導員把我拖回來,我肯定被打死在那里。
不過也幸虧我探出去確認了戰果,坡下頭光是能辨認的尸首就有四五具,我保住了班長的功勛和榮譽,他家里的日子總能好過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