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永轉身直視諸葛瑾,眼中閃爍著復雜的光芒。
“子瑜啊子瑜,你這張嘴,比孔夫子的春秋筆法還要圓滑。”
他踱了兩步,“那你且說說,我父皇今夜這番話,究竟是何意?”
諸葛瑾沉默如石,唯有夜風吹動他的衣袍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劉永見他不答,將話鋒一轉,問道:
“聽聞令郎諸葛恪,被我那王弟征辟到梁國做騎都尉了?”
“不知此事確否?”
諸葛瑾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很快又恢復平靜,一字一頓答:
“確有此事。”
“是孤待你不好嗎?”
劉永聲音陡然轉冷,“為何令郎要去梁國為官?”
諸葛瑾深深一揖,解釋道:
“……殿下明鑒。”
“犬子天生尚武,好騎馬射箭。”
“魯國乃圣人之鄉,殿下以仁治國,文教昌明。”
“而梁國地處邊陲,尚武之風濃厚。”
“犬子去梁國,恰如魚得水,鳥入林,非關殿下待臣厚薄也。”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解釋了兒子去向,又高情商地稱贊了劉永的治國之道。
別看說梁魯兩國一文一武。
但治國向來講究文治,劉備也倡導仁政。
此語只是明揚劉永。
果然,只見小王子面色稍霽。
但似乎又想起什么事來,臉色又很快陰沉下來。
“今日那李翊,當著我父皇和文武百官的面折辱于孤,令孤顏面盡失!”
劉永咬牙,一拳砸在身旁的石桌上,震得茶盞叮當作響。
諸葛瑾眼觀鼻,鼻觀心,不發一言。
劉永繼續發泄著不滿:
“那李翊總是想一出,是一出。”
“前幾年強推什么新幣,要把我大漢用了四百年的五銖錢給換了,鬧得民間是怨聲載道。”
“前年又說要大興學校,令各郡國做表率。”
“他可知河南歷經曹賊屠戮,民生凋敝到什么地步?”
“孤光是能穩住現有局勢已屬不易,他還要當眾指責我文教不興!”
“若非當時父皇在此,孤真想質問他一句——”
“錢從何來?人從何來?!”
“他每年讓諸郡國上交那么多錢糧,有沒有想過孤治下子民的難處。”
“……呵呵,我算是明白那些站在頂點的人,為什么總是看不到遠方了。”
“他只需拍拍腦袋做個決定,完全不考慮我們底下有多少難處。”
“完了還要指責你,哪些地方做的不好。”
“偏偏我父皇還寵信于他,孤王不敢發作。”
劉永氣得拳頭捏緊,咬牙切齒。
在魯國被人尊敬慣了,他還沒受過這么大的氣。
今日為何他會下意識掠過李翊、趙云?
在他看來,自己是君王,他們是臣子。
天下間,豈有君王向臣子見禮的?
“李相日理萬機,為國操勞,不能面面俱到……”
諸葛瑾試圖緩和氣氛。
“為國?”
劉永冷笑打斷,“我看是為他老李家吧!”
“他待自己那兩個外甥是何等的優容?”
“只因他們是嫡出,而我……我……”
他聲音突然哽咽,沒有繼續說下去。
諸葛瑾抬頭,看見年輕的魯王眼中竟有淚光閃動。
但是劉永很快控制住了情緒,聲音卻更加尖銳:
“李翊處處否定我,無非是要捍衛他外戚的地位。”
“我越是努力,他越要打壓,這不正是他們想要的嗎?”
“殿下慎言!”
諸葛瑾迅速地環顧眼四周,壓低聲音說道:
“隔墻有耳啊。”
劉永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平靜下來:
“子瑜,你說……我父皇他……還有多少時日?”
這句話問得極其輕微,幾乎消散在夜風中。
諸葛瑾面色大變,連忙跪下:
“殿下!此話萬萬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