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個字,像五根燒紅的鐵釘,猝不及防地、精準無比地釘進了林薇的耳膜。
空氣似乎凝滯了。電視里老生的唱腔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母親喝水的吞咽聲咕咚作響。
林薇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額頭上還沒擦掉的汗珠變得冰涼。她看著父親那張因不滿而扭曲的、理直氣壯的臉,又看向母親漠然的側影。胸腔里那顆東西,先是猛地一縮,疼得尖銳,隨即竟古怪地麻木了,像被瞬間凍僵。
她忽然想起了弟弟林強。想起上次他來,大概是半年前,放下兩箱牛奶,坐了不到十分鐘,接了個電話就匆匆走了。父親當時也抱怨了牛奶牌子不對味,弟弟只是笑嘻嘻地拍拍父親肩膀:“有的喝就不錯啦,挑三揀四。”然后毫無負擔地離開了。弟媳更是常年神隱,只在過年時露面一小時,禮物精美而疏遠。
為什么他們不來?
這個念頭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地砸進她的腦海,不再是以往那種帶著怨氣的揣測,而是一個接近真相的、殘酷的答案。
她沒說話。也沒有像過去無數次那樣,試圖解釋、辯白,或者擠出笑容承諾“下次注意”。她只是沉默地走上前,開始收拾碗筷。
動作機械,指尖碰到油膩的碗壁,一陣反胃。陶瓷碰撞的聲音在死寂的客廳里顯得格外驚心。父母看著她,似乎有些意外于這沉默,但誰也沒有再開口。父親重新把注意力投向電視機,母親則開始摸索著找她的老花鏡。
收拾停當,把保溫桶和飯盒重新裝回袋子里,林薇低聲說:“爸,媽,我走了。”
“嗯。”母親從鼻子里應了一聲。父親揮了揮手,像驅趕一只礙眼的飛蟲。
她擰開門把手,跨出去,再輕輕帶上。厚重的鐵門“咔噠”一聲合攏,將屋里那片令人窒息的沉悶與評價徹底隔絕在身后。
樓道里陰涼一些,但空氣污濁。她一步一步往下走,腳步聲在空蕩的樓梯間回響。
走出單元門,灼熱的陽光轟地一下再次包裹了她,像一頭蟄伏的猛獸。她瞇起眼,站在那兒,有幾秒鐘的完全茫然。巷子里那個搖蒲扇的老人已經不見了,只剩空凳。世界暴露在白花花的炙烤下,無比清晰,又無比虛幻。
手里的保溫袋似乎比來時更沉,墜得她胳膊生疼。那里面,曾經裝滿熱騰騰心意的容器,現在只剩下油膩的空蕩和兩句冰冷的指責。
“煮得太干了。”
“想噎死我嗎?”
它們在她腦子里循環播放,聲音越來越大,逐漸壓過了街上的車流噪音。她開始往前走,腳步有些虛浮,深一腳淺一腳,像個蹣跚學步的孩子,或是醉漢。
她想起小時候,弟弟碗里永遠比她的多一個荷包蛋,理由是“男孩要長身體”。她若看一眼,母親就會說:“丫頭片子吃那么多有什么用?”
她想起高考那年,她發燒,父親說:“就你事多,嬌氣!考不上趕緊進廠打工。”
她想起第一次領工資,給家里買了臺新電視,父親研究了半天遙控器,最后說:“又亂花錢,肯定是被促銷員騙了,這牌子沒見過。”
她想起無數次,她興沖沖地分享快樂,得到的是一盆冷水;她小心翼翼地傾訴煩惱,換來的是“就你脆弱”、“別人怎么都沒事”;她付出十分,被視作理所當然;若有半分疏漏,便是萬劫不復的錯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