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莊的茅屋很是昏暗,就像潁川數以十萬計的鄉民,那看不清前路的晦澀未來。張承負與大賢良師張角相對而坐。他伏地行禮,肅然道。
“老師!以弟子之見,若是我們在潁川起兵,打出反對當今皇帝的旗幟!那潁川的士族黨人,肯定會支持我們,讓起義的聲勢無比浩大!他們會幫著我們鼓動佃農小民,鼓動受他們影響的豪強,甚至會暗中派出庶支子弟,加入我太平道的黃巾軍中!他們也很有可能,趁著潁川的亂局,對大宦張讓的家族,陽翟張氏動手!”
“然而,他們不可能讓潁川的黃巾軍,打破他們的莊園,獲得足夠的糧食補給。而以起義軍的裝備與兵員,想要攻破軒轅關,攻打禁軍守衛的洛陽,只是白白送死而已!恐怕就連郡治大城陽翟,能不能打下來,都得看士族們允不允許,會不會派出人手駐防。”
“說到底,潁川士族們只希望利用一場與洛陽近在咫尺的黃巾起事,震動朝廷與皇帝!他們并不是真得希望,我等黃巾起事成功,而只想拿我等的性命與朝廷交易。潁川距離司隸洛陽實在太近,必然會迎來朝廷的雷霆一擊!而只要當今皇帝感受到威脅,選擇與士族妥協,放開第二次黨錮.恐怕,潁川士族轉過身來,就會給洛陽的禁軍領路,賣了我等,讓潁川黃巾頃刻覆滅!”
張承負信誓旦旦,這番話就如親眼所見。在原本的歷史中,潁川黃巾也確實對潁川郡的世家大族秋毫無犯。各支義軍甚至有攻入大城中,洗劫了官倉籌集糧食,卻對城中世家大族宅院不動分毫的記載。
茅屋中的大賢良師張角皺緊眉頭,陷入長久的思量。太平道與士族黨人的關系,其實一向頗為親近。在最初三面舉事、速攻洛陽的起義計劃中,士族黨人的支持,都是最重要的考量。只是,在張承負的影響下,當太平道的起義計劃發生改變,那么潁川的黃巾義軍,這支離洛陽最近的起義力量,又該何去何從呢?
“承負,在你所見的預兆中,皇帝真得會放開,已經厲行了三十年的黨錮嗎?或者,皇帝的妥協,真得會那么快嗎?”
“老師,會的!當今皇帝并非無能愚笨之徒,反而聰明敏銳的很。他厲行黨錮,打壓士族的力量,一是為了與世家大族競爭財稅,為了收錢!二是為了皇權的穩固,為了他手中的權力!而一旦他感受到威脅,與士族妥協的速度之快,怕是會超乎想象,甚至不用一個月!”
張承負很是肯定。在他的記憶中,黃巾起義二月爆發,三月靈帝就通告天下,放開黨錮,四月就討平了潁川黃巾。也就是說,靈帝只用了不到一個月,就做出了與士族妥協的決斷!在靈帝放開黨錮前,朱雋討伐潁川黃巾,被圍困在長社,處境危急。而靈帝放開黨錮后,皇甫嵩飛快東出,一場奇襲的放火,就大破人數占優的潁川黃巾于長社!
所謂奇襲放火,若是沒有本地熟悉地利的向導引路,甚至黃巾軍中的士族內應幫忙,又哪里會那么容易?前后半個多月的變化,戰局從力戰不勝到史詩大捷,差別只在一紙放開黨錮的詔令,只在于士族黨人的目的是否實現!而當潁川世家大族的政治目標實現后,潁川黃巾頃刻就被拋棄,棄如敝履,頭顱壘砌成京觀
“一旦起事,皇帝不用一個月,就會放開黨錮”
大賢良師盤腿靠著泥墻,垂目不語。他背后的泥墻,是窮困的鄉里農人修的。看似是一堵墻的樣子,其實只要稍稍一撞,就能把墻推倒,顯出里面填充的茅草與樹枝來。而在當今天下,誰又是泥墻,誰又是推墻的人呢?
“呼”
默然良久后,大賢良師長呼口氣,疲憊地對張承負道。
“承負,我們去潁陰。這些詳細的謀劃,只有和潁川實際的情形結合,才能落在實處。而要了解潁川的現狀,了解潁川士族,了解各部渠帥的情形就得去見你三師叔張梁了!而具體打仗的事,也得與你三師叔交談。他其實是個能打仗的,比為師能打仗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