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天在上,蒼生無辜。天災人禍,命赴黃泉,罪不在人,而在天下!昔有饑餓而死者,魂魄飄蕩無依。今愿以太平符咒,照其歸路。黃天當開善門,樂土當納亡靈。愿歸無痛,愿往亦無苦!~~”
太平經文的祈禱聲,在大禹祠廟中響起,與上古的巫祭一脈相承,暗含著注定犧牲的祭奠,與推翻世道不公的渴望。而當發自內心的祈愿后,就是更深入的交談。從潁川太平道的現狀,郡北長社一帶的具體情形,再到明年起事的細則。
“賢師!長社鐘氏為潁川望族,鐘皓為潁川四長之一。鐘氏的門生故吏遍于郡中,有族人兩千,田地十幾二十萬畝,盡是長社縣中的沃地!而鐘氏的田地,每年每畝估計能產糧兩到三石,又極少交納賦稅,恐怕有兩到三年的存糧。他族中大小田莊上百處,去年又新兼并了十幾個莊子、數千佃戶,也收了不少我太平道的信徒為佃農.”
潁川北邊長社一帶,是渠帥波才長期傳道的地區。說起郡望長社鐘氏的田地,他自然是一清二楚,甚至比縣中的官吏了解的還多。
“郡望世家長社鐘氏,十幾萬畝田地,上百田莊,遍布縣中各處!單是這鐘氏一族,各處莊子里的存糧,恐怕足有三四十萬石,甚至更多!只要能奪下他們一族的存糧,就能讓十萬黔首活下去!”
“!十幾二十萬畝的田地,三四十萬斛的存糧?!”
聽到這樣驚人的數字,張承負眼中一亮,又一次握住了腰間的精鐵短刀。而渠帥波才看了大賢良師旁,這端坐的少年幾眼,點頭肯定道。
“不錯!潁川四家郡望,鐘氏、荀氏、韓氏、陳氏,每一族都是數千族人,盤踞一縣之地,都得有這種規模的田地與存糧!若非如此,就不能稱為郡望!只是,這些郡望大族人丁眾多,護衛也多,又掌控縣中的縣尉捕役,很容易動員出上千甚至更多丁壯來。若是對他們動手,必須驟然發動,直接攻破他們的主莊!而我等動手的機會只有一次,也只能破一家郡望。若是稍稍拖延,等世家大族的丁壯發動武裝起來且不說對方聯起手來進攻,單是族丁緊守著高墻大院的主莊,也比縣城還要難破!”
“對,就是這樣!郡望的世家大族,在各自的縣中,可比本縣的朝廷官府,要厲害的多,也強得多!我等之前,雖然也眼饞世家大族的糧食,可卻不敢有任何,對他們動手的心思。因為這些根深蒂固的大族,真要報復起來,可是要屠村滅莊,掘地三尺的!得罪了官府,尚且還能逃亡鄉里。得罪了本地的世家大族,那就連鄉里都呆不下去,還要連累同村親戚的性命!.”
聽到這,張承負仔仔細細,詢問了世家大族在鄉里行事的霸道,臉上也復雜變幻。所謂世家,自然需要數以萬計的小民血汗供養,要征稅收貢、占田占水。為了維系鄉間的統治,他們每年處死威嚇的農戶百姓,往往數十上百,又哪里會有什么“仁善的老爺”?在這個吃人的世道,每一口糧食,都得沾著百姓的血!而世家大族盤剝的萬斛糧食,就盡數是黔首小民們,磨碎的血肉骨泥!
“波才,潁川郡北方,長社一帶的情形,我都知曉了。那潁川南方到汝南郡,其他的幾路渠帥,比如汝西何儀、潁南黃邵、汝南何曼、汝南劉辟、汝南彭脫.你對他們怎么看?他們能否與你一同舉兵,并且往冀州轉移?”
聞言,渠帥波才思量半晌,摸了摸臉上的刀疤,沉聲答道。
“回大賢良師!何儀、黃邵、何曼、劉辟,都是一方豪強,有數萬信徒。讓他們起兵反朝廷,是沒問題的!但讓他們和朝廷的大軍硬碰硬,怕是不大可能。而讓他們去反本地的世家大族.那就不是他們想不想的問題,而是能不能的事了!他們平日里和大族交往太密了,手下真正能干事的骨干,大多也和大族脫不開關系,又怎么可能對自己動手!”
“若是我黃巾起事能完全占據豫州,打得朝廷出不來軒轅關。他們這些渠帥,就能翻身做主,把背后的大族壓下去!而若是朝廷大軍出關征討,無人能擋住,那他們這些渠帥,死活就只在本地大族的一念之間.”
“至于渠帥彭脫,也是大醫們親手冊封的大方渠帥,是個野心勃勃的厲害人物!他聚眾十萬,勢力比其他四個渠帥都大。雖然,他也和汝南的世家大族交往頗多,但隨著信徒增長,背后的世家大族,已經有些壓不住他了。不過,我等的信徒雖眾,可真要說打起仗來無論是他還是我,恐怕都不是大漢官軍的對手!至于讓這些各方渠帥,舍棄本縣本郡的家業根基,去往冀州兗州.我看是千難萬難,幾乎是做不到的!”
聽了波才這番如實的講述,與大醫張梁的分析相對應,大賢良師張角思量不語。而旁聽的張承負心念轉動,稍稍總結,總有些似曾相識。
“反朝廷不反世家,與世家大族千絲萬縷本身力量壯大后,就有了反噬世家大族的可能這些所謂的黃巾渠帥,恐怕是世家大族的黃巾,而非黔首小民的黃巾啊!”
祠廟中一番長談,渠帥波才知無不言,有問必答。直到夜幕降臨,大賢良師張角才沉吟問道。
“波才,你在潁川北邊,靠近洛陽.你怎么看洛陽外圍的防衛?”
“洛陽的防衛?賢師,從河南去洛陽,便是軒轅關、伊闕關和虎牢關。這三關都頗為險要,但防務并不嚴密.”
渠帥波才想了想,遲疑了會,又補充道。
“天地所見!洛陽周邊的關隘雖然空虛,但并沒有廢弛。洛陽的官軍只要調撥出動,用不了三五日,就能把各處關隘守得密不透風!而更危險的,是朝廷能從關西調撥駐軍,甚至調撥涼州邊軍來!那些關西出身的士兵,鎮壓起我們關東人來,可絲毫不會手軟.我在西南夷戍邊的時候,也見過關西的良家子,比我們關東戍卒的地位高得多!而他們弓馬嫻熟,尤其是突騎,真是厲害的緊!并且,朝廷還能征調蠻夷,征調北方胡騎南下,或者南方夷丁北上。要是在潁川遇到突騎、胡騎,委實很難抵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