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天】
我注意到,你的教派里女性占比很高,將近一半。
她們每周三會聚在兩個大房間里,舉辦一場發揚各種興趣愛好“女子會”,不過和那種貴族小姐一個二個坐得跟雕塑似的沙龍相比,這里簡直就是一片野喳喳的叢林——而且對初來乍到者抱有極大的熱情。
我在應一位工匠小姐的邀請來到這里時,幾位對時尚抱有極大興趣的女士便一擁而上,一個開始往我的腰上纏卷尺,一個把各式各樣的布料往我身上比畫,一個向我推薦各式各樣的冒針,還有一個在撥弄我的頭發——雖然選擇女性的身份只是為了圖新鮮,但我一時間是真的有些后悔了。
這件事我只告訴你一個人,不準笑,也不準告訴父親和梅迪奇,尤其是梅迪奇!
那位工匠小姐,伊莉莎·斯蒂亞諾說她當初也是被這樣對待的,她雖然想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但我直覺她在幸災樂禍。
要是這群女士知道上下其手的對象是一位天使之王,大概能吹一輩子吧。
對了,還有一個小姑娘試圖給我占卜,雖然我這個層次的事情她是肯定占不出來的,但我還是欣賞了一會兒她因為解讀出兩個互相矛盾的結果時焦頭爛額的樣子。
奇妙的是,看著她們各干各事,各自快活,我卻總是想起你的模樣。
在大廳里,一位有著烏黑長發和桐棕色皮膚的蓋比亞姑娘興致來了,便踢掉高跟鞋,赤腳在地毯上跳起旋舞,裙擺如花朵盛開,而一位年長的夫人將份額不同的茶水倒進七個杯子,用銀叉子為她伴奏。
我想起在光輝年代,扮作吟游詩人一邊旅游,一邊傳教的你,流浪舞娘是你司空見慣的合作伙伴,她們在前面擺動柔軟的肢體,挪動輕盈的腳步,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而你在后面專注而安靜地撥弄著琴弦,你不喜歡在陌生人面前引吭高歌,只是隨著旋律輕聲哼哼,那時我才明白聽過你歌聲的自己有多幸運。
在一個擺著大床的房間里,穿著睡衣的女孩們橫七豎八地或坐或躺,每個人手里都捧書本,有的在輕聲交談,有的用筆批注,有的把書往臉上一蓋睡了過去,還有的將好幾本書對照起來看,就像在宮廷供職的史官。
我想起穿著睡袍,翹著腳丫,身邊放著一堆稿紙的你——扣好每一顆扣子,系好每一根帶子的長袍能暗示你以最嚴謹的態度工作,反過來講,散亂隨意的服裝有助于你在翻譯時發散思維,激活靈感。
“留下點兒什么”似乎是你們舊日遺民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因為花時間推敲詞句,塑造美感,你總是寫的很慢,如果靈感枯竭,你就賭氣似的把自己往床上一砸,稿紙往臉上一蓋。這些姑娘們一定想不到,自己信仰的神也會如咸魚一般躺尸。
在一個有香味飄出來的房間里,系著圍裙的姑娘們在忙忙碌碌,有的把蔬菜和水果切成碎末,有的把肉煎得滋滋冒煙,還有的用長勺在鍋里攪拌,她們給倒了一杯我很甜的奶茶——對北境人來說,吃的喝的總要帶點甜味才好,因為糖分會讓他們時刻與嚴寒抗爭的身體感到安全。這種飲食習慣好父親的故國很像。
我想起尚未想起過往,安心當著“預言大師”的你,那時你還有燒菜做飯的閑暇。
在梅迪奇副官的婚禮上,我忍住了偷走新娘花冠的欲望,你就烤了一盤小餅干作為獎勵;在清除戰后遺留的非凡痕跡時,我偷走了一枚不斷烤干水分,導致無法耕種作物的地心之火,你便給我做了醬汁濃郁的菌菇飯。
但更多的時候,即便我什么都不做,你也會滿足我的要求,我說不喜歡牛奶的腥味,你便煮了一鍋奶茶出來,用茶葉的清香來中和乳液的腥味,但比起飲料潤滑的口感,你攪動長勺時的專注的眉眼更讓我滿足。
盡管深知你的愛護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父親的囑托,也知道你的愛護有多純粹,純粹到不圖回報,純粹到難以衍生出其他可能。
但我仍然會難以自抑地想起你。
正如此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