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位科學家沒擋住時光,轟然倒下。
病房里,生命監測儀拉出一條刺耳的長音,宣告著終結。
時間之下,眾人平等。
李醫生面無表情地走上前,關掉了吵鬧的儀器,他平靜地看著病床上的老人,那個自從他來到研究中心后,天天找他麻煩的阿勒德教授,就這么死了。
毫無疑問,阿勒德不管在工作還是生活,都是個迂腐,刻板,又認真到偏執的老頭,四十年來,對李醫生最高評價是“還行吧”、“也就會點生物學“。
好幾次吵架,杠上頭了,都差點喘不上氣。
這種人死了,李醫生本該覺得清靜,可他此刻心里卻沒什么波瀾,只是安靜地站著,目送這位吵了一輩子的“故人”。
作為醫生,他給過不止一套續命方案,從基因優化到半機械改造。
阿勒德一開始還真動心了,畢竟這老頭怕死怕得要命,可機械改造之后,他發現思維和記憶不行了,以前一眼能看出的公式漏洞,現在要琢磨半天。
生活上更是,吵架都吵不利索。
這個老頭可不能接受自己變笨,于是他又固執地把改造裝置全拆了。
這也是白不肯改造的原因,任何對身體的深度干預,都可能損傷他們賴以為生的大腦,科學就這樣的東西,一個念頭不通達,一個靈感抓不住,可能就永遠過不去那個坎。
“李醫生……”白低垂著頭,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你剛才說的……后世……是真的嗎?”
他的手還搭在阿勒德冰冷的手臂上,沒有放開。
“元宇宙歷時三十年……搭建成功……”
“那是不是……再堅持十年……”他喃喃自語,呼吸猛地變得粗重起來。
“你悠著點。”李醫生瞥了他一眼,“別激動,下一個躺下的就是你。”
“是真的嗎!”白猛地抬頭,通紅的眼睛死死盯住他,像一個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木板。
吉爾蘇站在一旁,緊張地向李醫生使個眼色,嘴唇無聲地動了動,仿佛在說:“快,把剛才那段話再說一次,掌握時空的神。”
李醫生無嘆地一嘆:“會成功的,再堅持堅持吧。”
這可能是他這輩子說過最溫柔的謊言。
剛才那段話其實是腦袋靈光一閃,嘴巴自己脫口而出的。
也是想著讓阿勒德長眠之前,能做個好夢。
一個善意的謊言,誰知道白這貨還當真了。
什么“掌握時空的神”,他還差十萬八千里,現在頂多是入個門。
“十年……再堅持十年……”白眼中的渾濁與絕望一掃而空,重新煥發光亮。
他松開阿勒德的手,慢慢挺直佝僂的背脊,他轉向李醫生,鄭重其事。
“拜托了!幫我續十年命!”
李醫生第一次從白的目光里看到懇求,這個被譽為世紀科學家的男人,也有這么卑微求人的時候。
他沉默了片刻,淡淡開口:“行,這十年你的命我吊著。”
“十年后,你就可以安心去死了。”
“好。”白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像是立下個神圣的契約,“一言為定。”
此后五年,是艾爾維拉最黑暗一段時間。
資金鏈斷裂,核心技術停滯,輿論口誅筆伐,人手捉襟見肘,四座大山沉沉地壓在頭上。
但奇怪的是,團隊的凝聚力反而前所未有的強大。
因為一個預言在內部悄然流傳:是掌握時空的神親口預言,元宇宙將在665年搭建成功,成為人類史上最偉大的工程。
所有參與者,都將在史書和功勛墻上留名。
這個預言,由團隊領頭人,最偉大科學家白,親自傳出。
這個預言,給這一千多名在黑暗中摸索的科學家,狠狠注入一劑強心針。
空曠的研究大廳里,白站在高臺上,臺下,是一千多張寫滿疲憊和激動的臉,他們中的很多人,頭發白了,背駝了,眼窩深陷。
“白!”一個聲音從人群中響起,嘶啞又急切,“預言是真的嗎!”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千層浪。
“我們會成功嗎!”
“我們的名字,真的會寫到功勛墻上嗎……”
“十年,真的只要再堅持十年嗎?”
“白!我們會成功嗎!”
質問聲,懷疑聲,夾雜壓抑到極點的期望,在大廳里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