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東晉以后,瑟作為獨奏樂器的傳統已消失殆盡,幾乎沒人會彈奏了,只是歷朝歷代偶爾還有人喜歡鉆研瑟的演奏之道。不過,為了模仿前代禮制,瑟在禮樂中依然沒有完全缺席,如隋唐時,瑟尚在清商樂中出現;到了宋時雅樂的排陣上,十六名歌工與二十六架瑟依然列在席的前排。只是一旦演奏起來,聽者大多覺得空洞乏味。
瑟的沒落,總是歸罪于瑟體太大,瑟的弦太多,瑟的意象高遠,盡管后來瑟的形制有所改變。瑟的失寵,大概也是由于箏的出現;從構造上說,箏與瑟有幾分相像,但箏較瑟小,而且控制起來方便得多。何況琴尚一枝獨秀,琴瑟可以只存一個而不合鳴,琴箏亦可合奏,箏因其通俗,層次不求高雅,可以深入民間,那么瑟便處在了尷尬境地。
古琴中,泛音法天,散音法地,按音法人。瑟只能彈散音,散音渾厚廣闊如大地,誠如老子云“大音希聲,大象無形”,又如司空圖所謂“使味之者無極,聞之者動心”,瑟音清和悲,倒不失為抒發悲感的寶器。正如唐時錢起所作《省試湘靈鼓瑟》:“善鼓云和瑟,嘗聞帝子靈。馮夷空自舞,楚客不堪聽。苦調凄金石,清音入杳冥。蒼梧來怨慕,白芷動芳馨。流水傳湘浦,悲風過洞庭。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
……
就在師師的思緒游走之際,那身著藍色長褙、頭綰高鬟望仙髻的趙元奴已經揮灑自如地撥動起了瑟弦,她所彈奏的曲目是《漢宮秋怨》。
春秋時的楚國人喜歡為瑟繪上繁麗如錦的圖紋,以及各種的裝飾,借著還算明亮的燈火,師師可以看到趙元奴的那張瑟上纖細明麗、靈動飛逸的裝飾,著實讓人眼界大開。也不知道這丫頭從哪里得來的這件寶器,更不知她為何竟會演奏它。
流水汩汩,悲風蕭蕭,趙元奴的演奏確實傾倒了一眾名士。不過師師覺得,絲竹之音,推琴為首,只有少數人才立異以為高,居然認為琴劣于瑟,亦劣于笙!
一曲彈罷,余韻裊裊,趙元奴終于起身躬謝,只聽一位名士立即出來表示贊賞道:“廢棄來已久,遺音尚泠泠。”
趙元奴就只彈了一曲,師師有些懷疑她大概就會彈這一首。其實鼓琴也是很難的,即便像歐陽修這類雅好此道的,一般都是學會了這個忘記了那個,也只是會彈一曲而已。可不知為什么,師師卻沒有開口,她不想顯得沒有雅量,也不想為難趙元奴,這丫頭表面看起來有些玩世不恭,可是內里卻不像是個輕浮、草率之人。
惺惺惜惺惺,希望趙元奴也能這般待自己吧。
歷時九天的花案考選終于告一段落,第十天就是公布結果的日子了,師師的心里不免有些忐忑。
論自己在這次花案時的臨場發揮,自然是沒得說的,可是那趙元奴的表現可圈可點之處也甚多,如果有哪位名士偏愛新人,說不定就會故意踩自己一頭;可是她也看到了,諸位名士大多還是實至名歸之輩,雖然有幾個可能是勉強拉來湊數的,但他們怎么可能影響得了最終的結果呢?
夜深要回去的時候,師師的心里還是有些說不出的緊張,于是她就把周邦彥拉到了一邊,小聲問道:“學士,我這回表現如何?名士們究竟都怎么說?恁快給我吃一顆定心丸吧,我這心里總踏實不了!”
周邦彥故意賣了個關子,一笑道:“沒什么可說的,今晚回去好好睡一覺吧,老夫也累壞了,也該好好歇歇了,身子骨折騰不起了,明日還要吃你的慶功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