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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武氏(1 / 6)

    我從亂葬崗一路爬回城內,還拖著程芳的尸身。我從不知長安城外是這模樣,年輕時曾在城外郊野與朋友吟游打獵,那時的長安城外絕不是這副光景。清早趕著進城的農人從我身邊走過,或是嫌惡或是受驚的神色太平盛世不再見過這樣的慘象了罷?我開始央求駕牛車的農人帶我一程,因為殘廢的雙腿已經無法支撐我再多走一步了;我所到之處,地上都留著膿血。

    然而誰又愿意帶這樣一個鬼魂進京城呢,更何況這鬼魂還帶著一具真正的尸身。我發出不類人的吼聲,甚至做出可以給他們很多錢的手勢,沒有人理會我。但也不能怪他們,畢竟我這個情狀絕不像是給得出一個銅子的人。城門就在半里路外了,我就那樣守在道旁,對每一個人發出古怪的大吼,像只出逃的家畜。

    天黑時分,終于有個喝得酩酊大醉的壯漢同意帶我進城,代價是一百文錢。我哪里出得起一百文錢,他將我與程芳的尸體一道塞進裝著泔水和活豬的籠中,醉醺醺地驅車進城了。到了人少的地方,我撞開籠門,從一群吼叫著的肥豬間沖出去,忍痛爬走。等我爬進巷子回頭看時,醉漢正搖搖晃晃地大罵著驅豬回到籠中。

    天色黑了,我拖著程芳幾乎要散架的身體回到曾經的家中家門大開,里面躺著幾個乞丐和醉漢,一見門口蠕動著爬進這樣兩具人的身體,嚇得四散。

    幸好是隆冬時分,家中不過是冷冷清清,沒有雜草叢生。坐到家中小園的石板上,我曾幾乎就哭出聲來,然而什么聲音也發不出,什么眼淚也流不出,片刻后,我不過無聲地坐在原處睡去了。

    程芳被我暫時掩埋在后院。我靠家中之前藏起的一些錢鈔換了些米糧,將園中貴重的花木砍來生火。我是絕不愿糟蹋那些花木的,只不過這關頭我多挪動一步都有生命之虞罷了。到了春季,長安城里人聲漸沸,道木漸次生花,我這園子里卻是已經什么都沒剩下了。程芳的墳頭上,冒出些野草,開了些雪白花兒,我有時替這些花兒灑完水,便坐在程芳旁邊念叨幾句殘月的事情。

    次年春季時,家中存款已經所剩無幾,我雙腿雖還不能隨意跑動,但可以坐著寫字。我在家門口開了個抄寫鋪,賣些手抄的經傳,也替人撰信抄帖,艱難度日。遇到做生意的,我總問問他是否知道花殿這個去處,只可惜五六年過去,從未見過知道這個所在的人。我一面失望,一面也暗自慶幸,若真是這樣隱蔽的去處,我的殘月假使真的在那,大概能好好活著。我見不見得到她不過是件小事,她只要活著就是萬幸了。

    鋪子沒人光顧時,我便默默給殘月寫家書,可我又該從何說起呢,說我這當父親的從大牢里走了一遭,面容盡毀,啞了嗓子,殘了雙腿,卻還盼著愛兒回來收拾這爛攤子么?說我這一事無成的男子曾經如何坐吃山空,又護不住妻子,還連累親友,最后淪落得孤孤零零?我要寫這些讓她知道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五十五歲時,該是天寶九年了,那時我早已不寄望于再見殘月我這小鳥兒,小柳,今年該二十歲了。我總惦記她不知自己的大名,空閑時,總用大楷端端正正寫下“武殘月”這名字,裝在自己粗劣縫制的布囊中,每逢見到四海奔波的商賈和讀書人,便送他們一枚,求他們若是有機會見到花殿的子弟,麻煩將這布囊轉交一名雙十年華的漂亮女子。

    她如今該是什么模樣呢?妻是個高大秀麗的端莊女子,我曾經也是聞名花柳巷的“開元周郎”。殘月無論如何也是個健碩高挑的美人。只是每每想到這世上惦記她的不止我一人,還有高臺上的皇帝,我便不禁心中惴惴。

    我那抄寫鋪有個常來的小廝,上不起學,父母叫他來我處學些東西,是我的喉舌,總替我出價找錢,也替我買買饅頭燒餅。我不收他讀書錢,偶爾受些他父母的好處,節慶時可吃到些豐美肉脯果物,在鄉下都是些易得的好東西。那日我坐著抄寫金剛經,小男孩兒開口問道,阿伯,身后這房子原本是誰的?

    我沙沙地吐出幾個字,武家公子的。

    男孩兒接著問道:“哪個武家?”

    我說道,貞順皇后那個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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