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喜旺波凝視著這殿堂中人與畜生一片混亂的場景,只是不動聲色,仍然等著狐貍的首領出現。百姓們幾有一百五十人,如此多的人手竟然捉不住這到處亂竄的小小毛怪,倒好像一群被繡球逗引的貍貓,為了追逐那閃電般的活物,在殿內橫沖直撞。
狐貍不堪其擾,攀住外墻,向著屋檐上爬去。它們像是受到什么提示一般,向上爬的步調出奇一致,很快就全部攀到了烏策大殿的二層,隨后爬得更高,人群圍在大殿下竟然看不到了,只能緩緩地散開,去張望那躲到高處的牲畜。
待香客們退開一定距離時,仰頭才能看見烏策大殿的房頂,那里不知何時早就站著一名怪異的年輕女子了。
無人知道她是怎么登上屋頂的,也沒有人知道她從何時起就站在那里。這女子和他們一樣結起數條長辮,穿的是雪白的裘皮,戴的是雪白的帽子。狐貍們就安然地圍著她踟躕,好像與她是一體同生。
益喜旺波聽到了殿外的驚呼,也緩緩從殿內走出,到太陽下仰頭看去,那女子正落在烈日的中心。
她開口了:“我從未害怕過佛陀,也沒有掩藏我的行蹤。是你們這些佛徒不敢向著太陽張開眼睛,所以也看不見我。”
那女子的聲音聽起來意外的溫柔,帶著令人無法拒絕的慈愛。鶯奴聽到這嗓音的時候,第一反應是震驚,原來有著如此溫和聲音的女人也可以殺人如麻;第二反應是這就是師父所說的敵人,因為越是迷惑人,越是恐怖。
她屏息聽那狐女接著發言:“巴賽囊,連你都沒有出生的時候,連第一位贊普都沒有出生的時候,連天地都沒有誕生的時候,桑波本赤就已經存在。巖壁永遠是贊神的領域,每一座高山都長著念神的怒目,一切流動在地面上的靈氣皆屬于魯神。”巴賽囊是益喜旺波的俗名。她這樣娓娓說著,慢慢從屋頂上蓮步而下,如同一朵雪花悠然飄落。
說到這里,就連鶯奴這樣的外人也已經知道來龍去脈,這位女子是一位神通廣大的苯教徒,今日發生在桑耶寺的一切,都是因為她不滿于佛教在這片土地上的傳播。
寺內一片死寂,狐女繼續道:“所謂螺殼塔,就是將人的鮮血灑在貢品上;所謂曼陀羅,就是一團虹彩亂象;所謂金剛舞士,就是戴人骨而舞;使者乃是赤身惡徒,大張皮只是人皮,神的面貌只是面具!這不是什么教法,是從天竺傳進吐蕃的罪惡,將我們的子民全都糊弄了。”
益喜旺波聽到這里,眉頭皺得更緊,牢牢盯著狐女的眼睛:“我們的蔡邦皇妃雖然說過這些話,但她也在桑耶寺傾心捐了佛殿,其根器和眾皇子大臣一樣催開過萬花,是我們佛教的子弟。女辛苯如果想用蔡邦皇妃還未醒悟時說的氣話來挑撥是非,那就來錯了地方。你可見那墻外的特別三洲,蔡邦皇妃誠心捐下一座康頌桑康林,用璁玉珊瑚裝點之,供奉四座菩薩。若閣下是為皇妃效忠,就請快快離開,不要損害了皇妃的修為!”
狐女發出動聽的笑聲,仿佛不屑為此生氣:“我可不是借皇妃的話呀,我可是真心地說。巴賽囊,皇妃花了錢,就成了你們口中的門徒。佛教的教義和修為,難道可以用璁玉珊瑚買來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