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她的法術實為一面心的鏡子,人們所見的一切都只是心的倒影?狐的本相也許并不溫柔,鶯奴會見到這樣溫柔的形象,只是因為她自己的眼溫柔;那對手的形象不是對手本人的,而是觀看者自身的,“狐”是虛像。所以此時詢問你是誰,即是詢問我是誰;狐的詢問即是她的詢問,兩者已經沒有區別了。這個連環鎖如此精妙,“在你眼中,我是什么模樣”這一問,或許也是由鶯奴自己的心靈引出的。
是否真的如此,鶯奴只需小小地驗證即可。假若自己所見的都是真相,那么這烏策大殿里多到令人驚駭的狐貍也都是真物;只要是真的活物,就能為她借力,“電”在此將威力無窮。
她開口:“在我眼中你白衣白帽,如同蓮花開在雪上;指引狐貍而來,眉目極通靈性;言語如新嵐淡雨,不透露心中殺機;行動堅定,執念未還。這究竟是我還是你?”
對方聽罷發出十分溫柔的笑聲:“你看出來了。”這便是對她解答的默許。然而揭穿那心鏡的真相之后,這笑聲卻又顯得極為詭異,好像從別人的臉上看到自己的臉、從別人的喉中聽到自己的聲音。
確認了對方的虛實之后,鶯奴就明白狐的真身或許并不溫柔,她無需為狐的慈愛手下留情。于是鶯奴也沒有再浪費時間,捏住薄刀開始醞釀那招“電”。這招“電”是否發出并不重要,只要能感到狐貍騷動、力量匯聚,那就證明狐貍是真的,這陣法還有真正的實體要破。她方開始凝神,狐的聲音又再次傳來:“然后呢?”
然后呢?
鶯奴才感到手上漸漸地聚攏生靈之力,就被她這句話激得冒出滿背的毛汗。鶯奴知道她是什么意思,那面心鏡里照射出來的東西還遠不止狐的映象,還有許多都是鶯奴“一人所見”!
她也馬上就想到更為可怖的一層。若這滿殿的血腥真的只是鶯奴的“所見”也就罷了,如果是鶯奴的“所為”呢?因為心鏡既然可以借去她頭腦中的聲和形,自然也可以借去力;更或者因為在鶯奴的眼中,狐畢竟沒有殺機,但在益喜旺波大師的眼中她卻是妖孽,所以狐借去的是益喜旺波心中的敵意,用益喜旺波的手完成了殺戮呢?何其可怕,這是借益喜旺波的刀殺人,最后一定還會逼死大師自己呵。
鶯奴猛然明白為何益喜旺波強行自制時事態還不算失控,可一旦被挑撥起來,狐貍就開始發狂,這些狐貍也都是心鏡的映象,隨著那“七情六欲”而動!
這種無懈可擊的情況下,任何人動了殺機,其力量都會首先映射到自己身上,鶯奴即便用刀去殺她,那殺機也會立即彈回她身上,化作狐貍撕咬。狐要做的,只是在最初悄悄撥轉,以拔頭慘象激起騷亂,隨后的一切她都不必插手了。
難怪她對娘定埃增說“你也落到我的陣法中來了”,說“誰也沒有丟棄七情六欲”,七情六欲就是木偶的絲線,狐在其上悠悠觀看,陣法內的萬象都是被絲線控制著的。她此刻是否仍舊安坐于烏策大殿的金頂上呢?鶯奴所見的位置可是真實的位置,還是她一廂情愿地以為狐站在自己身前?
這一切的心思都發生在電光火石間,鶯奴連手上的半招“電”都還沒來得及收回。但就在她以為狐貍也是虛像的時候,卻驚覺它們實是真正的活物,自己手上的聚力正在不可遏制地增長,乃至她幾乎不能控制。她從師父那里聽說過此力或許會超過限度、造成反噬,但沒想到這反噬會來得如此排山倒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