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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欲向德賢問六道(下)(1 / 2)

    鶯奴已經完全不相信對面的人是真的娘定埃增,失控地大喊起來:“走開,走開,你不在這里!”什么叫“已經殺了,難道要功虧一簣”,如果是真的娘定埃增,畢竟是佛門弟子,怎么會說出這樣殘酷的話來,這是自己心的幻影!自己心里竟然也有如此偏執的殺人欲,這叫她更加崩潰,人已在分裂的邊緣了。

    她一邊倉皇失措地撲到地上,朝著烏策大殿的圍墻外挪動,一邊又完全不能自控地去摸索那落在地上的尖刀。握到刀柄的一瞬間,她就確認了那愛人和殺人的都是自己,嚇得驚哭起來,那鋪天蓋地的恐懼又壓下來,幾乎將她悶得透不過氣。

    娘定埃增的怒吼更怒:“不要妄動,你從這破損處落到別的世界去,就再也切不斷這顆頭,永遠囚禁在大滅頂祭里了!你心里有什么難關過不去,此刻也一定要熬過去,把刀拿起來!”

    她坐在地上抽泣了兩下,雙手重新將刀握緊,小心地繞開眼前碎裂的陷阱,回到狐奴的身體旁邊。她的雪白裘衣已經完全染成紅色,就算之前是個活人,流掉這么多血以后也早就沒有任何知覺了。

    鶯奴又去看她的臉,仍然是庸瑪的臉。她要對著這張臉的主人的脖子切下去,將這顆長著庸瑪面貌的頭割下來!此刻她似乎已經知道身后的娘定埃增究竟是誰,那是她心中秦棠姬的化身。

    她將狐的身體按在懷中,好讓自己不必直視那張熟悉的面龐,右手反手從喉嚨處切過去。那把刀變得極鈍極鈍,她每拉一刀都是煎熬,連呼吸都不能夠。她每切一點,四周的雨境便剝落一點,但也變得更加斑駁陸離一點,雨境背后的世界仿佛摔碎的鏡子一般折射出各種景象,如果這是大滅頂祭的結尾,這結尾看了能讓人瘋狂。

    她切到了頸椎,刀刃與人骨摩擦,發出惆悵的嘰呀聲。頸椎也被割斷的一瞬間,四周的畫面頓時化作煙霧散去,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天色晴朗無比,桑耶寺一塵不染。鶯奴失神中劃斷狐奴最后一絲連著頭與身體的皮膚,驚覺四周早就站著五十余名僧護,已在她的身周唱起往生偈語,娘定埃增和益喜旺波都在其中;寺中并無任何一名香客,也不像曾經血流成河過。

    那與頭顱分離的身體立刻摔倒在地面上,鶯奴在失語中將摁在懷里的那枚人頭緩緩拉出來看,那并不是庸瑪的臉,甚至也不是她在第一層幻境里看見的那張女子的臉,那是一張十分清秀的少年的臉。狐奴不是女子,是名少年男子。

    許多細微的矛盾都合上了,為什么身為女子,他會是苯教的大德,蔡邦妃又為什么會提出將他送去做書童,都有了解釋,因為連那女子的面龐都是鶯奴想象出來的;連幻境中別人對他的稱呼都是鶯奴幻想出來的,狐奴創作的這個夢里有太多漏洞都被鶯奴自己縫上了。

    而這場夢最初的目的竟然不是別的,只是為了讓落在陣法中的人反手殺死他自己;殺他的人不是別人,是從沒殺過人的鶯奴。

    她無聲地抬起頭來去看娘定埃增的臉,又去看益喜旺波的臉,十分想沖破此刻的平靜、尖叫兩聲,然而最終只是抱著那顆頭嗚嗚大哭起來。眾僧并不勸她,只是漸漸散去。

    鶯奴悲泣良久,直到再也流不出一點眼淚,這才將狐的頭顱放回原處,要將他的衣領疊好。她伸手去撥衣裳,發覺他裘衣內穿著一件漢地才有的縐紗,但似乎非常破舊了。

    她心里猛地一震,俯下身將狐的裘衣小心地揭開,發覺這少年生前在內衣和裘衣之間穿著的是一件妃色縐紗,但說是妃色也已經非常勉強,因為這件衣裳染滿了陳舊血漬,幾乎變成了橘色;衣裳上遍布著裂口,要說是一塊碎料也無不妥,但他穿得十分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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