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手整個放到紫岫的脖頸處,發覺眼前的這位美人并未香消玉殞,他的大脈還在跳動;他也不是死得安詳,他真是睡了過去——更準確地說,他是落進了生死之間的縫隙里,正是她此前無數次落入的那個縫隙——他落下去,不多久便會重新回來。
她和紫岫是同一種人!
她起初是震驚,然后是狂喜,然后是疑惑,最后又回到恐懼中。她在茫然中沉默了許久,最后輕輕地站起身來,拿著房中的木盆去船舷邊打了一盆水,回到房里便開始清理紫岫的身體和滿地的血跡。她在這沒什么意義的工作里忘了心頭其余的煩悶,自然也忘了腹中的饑餓,也不去理會這個房間前來來回回的腳步聲,只是在那里瘋子一般擦拭著血跡;門前不斷響起孩子的、成年男人和婦女的腳步聲,他們似乎也想去另一側的房間喚醒上官武用飯,但沒有膽量敲門。
這種飄忽的喧鬧持續了一會兒,她聽到在自己的門前,船家在對另一個人說話。
船家的聲音:“先生別去理會四娘胡言亂語”,說“哪有人死,都是四娘在那里撒瘋呢”。這時另一人便敲了敲她的門。
鶯奴慌亂地在房中大喊了三聲“走遠些”,門外船家立刻回應道,是了,是了。然后轉過頭來訕笑道,看吧,都是四娘瞎說。
另一人始終一言不發,但好像用了一種無聲的語言不斷震懾著船家,于是他不停地輕聲求饒道:“先生,先生,我先前實不知你的身份!你放心吧,多余的我什么也不會說了。”
那人便將船家遠遠拉走了。鶯奴扔下手里的濕衣,噠噠地走去拔開門看,既沒有船家的影子,也沒有另一人的影子。
她驚慌中想起那串從這個房間延伸到上官武房間的血腳印,低頭看了看,船板也早就刷得干干凈凈,哪里有什么血腳印?
——大概最初那些忙碌的聲音,是船家的妻女清理地面的聲音。
她累壞了,從未覺得這樣累,關上門就坐到地上。這一整天發生的都是些什么沒頭沒腦的事?一旦這樣想,今天的遭遇就簡直帶上了一絲好笑,然而沒有一件事情是好笑的。
這船上還有其他乘客,但船家瞞了他們。她首先便想到了那是鮫奴,可她想象不出鮫奴也會有方才那種無言的威嚴。這威嚴顯而易見就來自那位她心知肚明的故人,秦棠姬,秦棠姬也許就在這條船上。
但是這推測的結果沒有一點征兆,師父怎么會出現在這條船上,她若是在這條船上,那她更應該出現在自己曾經尋找過的其他地方,怎么就這樣從天而降?這樣的從天而降,難道不是一種想象么?她是太累了、太迷惘了,因此幻想出了師父的存在。
想到這里,鶯奴心頭便涌起那久違的思念,師父不在時經歷的種種委屈,又浮現在眼前了。但這委屈持續也不過瞬間,她馬上又認出了這種委屈何時出現過——在她剛剛回到上官武身邊的時候,她也曾對著他流露出這種委屈。
她對這兩名師父的感情實是一樣的!
這頓然的開悟使她的頭腦一下子明朗起來。她不必為親近閣主而感到羞愧,因她對秦棠姬的愛情也同樣深厚,不必厚此薄彼,也不必因此羞愧。
她這樣安慰了自己一番,重新回到床前去擦拭那可憐公子留下的污跡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