鶯奴便稍有些吃驚,但當下點頭應允了。只是削減餐用開支這樣的小事,也不如她想的那么容易;治理萬眾畢竟不是烹菜。
她端著這盤吃食向教主閣走去的時候,更覺還有許多要向上官武學習的經驗,自己是離不開閣主的。到了他門前,鶯奴輕輕地敲了兩下,這一次閣主總算是沒有將之拒于門外,遲疑了一會兒之后邁著步子過來解了門閂。
他沒有點起燭火,房中黑漆漆的,只有上弦月穿過窗欞,在地板上留下大塊的光。鶯奴示意他用些飯,他則按住想去點起蠟燭的鶯奴,要她就在這一片漆黑中坐到椅上,自己則面對著她坐到桌的另一頭。
鶯奴的心跳得很快,在黯淡月輝下,她看見上官武那雙沉默的眼睛,預感到閣主將說一些沉重的話題,手心已開始出汗了。
上官武繼續一言不發地坐了片刻,最后稍有些猶疑地開口:
“鶯奴,……我并非以你之苦為樂。”說完這句,他便深深地吐納一口氣,停滯了一會兒續道,“但我現在想聽你將這一年的經歷從頭到尾地說來。”
她不知為什么閣主此時突然想聽了,半張著嘴唇思索了一回,腦中緩緩組織著語言。稍息,她便從吐蕃的那個白頭老嫗之夢開始敘述,那是她能記起的第一件與三十六靈有關的事情。
因覺得沒有什么瞞著閣主的必要,她事無巨細地講述著;如此詳細,乃至于有些事情重新從自己口中復述出來時,她都為那荒誕而震驚。講到湊羅棟對她說起“你竟記不得自己的主人,多么有趣,我盼你殺了他”,她險些徹底停頓在此。講著講著,她似乎明白閣主為什么突然想要聽這些故事,他在尋找著、整理著“她”降下的那些隱喻,他在搜尋著那個痕跡,欲要掙脫某張輪回之網。
在她又一次講到死猶如生的驪奴時,她明顯察覺到閣主強烈的動搖,若不是因為沒有點起蠟燭,她恐怕能看見他已落淚了;然而卻看不清,也無法知道他臉上到底是什么表情,只覺得身旁的呼吸變得酸楚。
她將直到鮫奴死去為止的全部事件都講述了一遍,某些之前沒有弄懂的疑點也在復述時茅塞頓開。例如她此前一直不明白鮫奴的尸體為何不翼而飛,但回憶一遍想起不翼而飛的不單是他的尸體,那匹越目炎駿也曾數次消失在她身邊;那一天越目炎駿也在石舫上,就意味著驪奴的力量仍然長存,鮫奴是被她帶走的。
全部說完之后,她端起那已然冷透的甜酒抿了抿,等著閣主說些話。
然而她也知道,即便知道了所有故事,也沒有人能預料到現實中下一步將發生什么,“她”的蹤跡即便完全暴露,也沒有人能夠滅除“她”;否則以紫岫的力量,肯定也已經削除“她”許多次了。這里面的原因上官武無比清楚,因為“她”是他們的血親,殺而不死,克制“她”最好的辦法大概就是鶯奴所說的、永遠和所親所愛之人相伴,那么噩夢便不來侵襲。
至于在夢中出現過的事件,早都已經是定數,必定發生;而且誰也不知道其中的隱喻將會應驗多少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