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苦笑道:“哈哈……甜兒已經三十有余,薇主說起來還要用‘欺負’這樣的字眼,好似我從未長大過。”
李深薇緩緩地咽下飯,轉過頭去,又說了一遍:“有誰輕視你?”
唐襄這便不說話了,如同木偶一樣停滯了片刻,不一時伸出細細的手指撥動了一下筷子,說道:“也是我自己無力。不提了罷;我自會了結這些煩心事。”
正在言語間,魚玄機忽然停了筷子,抬起頭來看著唐襄,似笑非笑地說道:“大閣主心有愴惻,尚且不與之同去,原是向生之人。閣主細質蕙心,人人只見了你的癡純,不知你是最柔韌長久的,區區的上官武怎么會絆住了你。”
唐襄聽了這番話,正不知該如何回應,有些悲愴地向魚玄機半低了頭,似在為此話致謝;唯有她自己知道有一段日子她真的想過去死;或者不要去死也要徹底地走開,不再讓任何一人記得。
李深薇則繼續盯著魚玄機的雙眼看,懷疑她話意不在此,倒像是在反諷。
她不確定玄機在輕視些什么,只奪下了話頭說道:“玄機,你天性自傲,愛把癡纏的情意放在目外。如今也是萌春時節,或許欲一笑而過,練就穿花拂葉的絕情,這我都諒解的。看在你年齡愈近,我且在這里教導你——情愛婚姻,并非游戲,便是魚水之歡,也不是逢場作戲的;勿把濫情當作絕情,也不要把絕情當成無情。”
唐襄的神情看起來更是沉重,雙肩落下去,筷子緩緩將邊上一放,頭抬不起來了。
魚玄機也將筷兒擱了,向李深薇和唐襄均埋首致意,說道:“若是有冒犯之處,是玄機的錯,然而玄機從不輕視情愛,我不過是輕視上官武。”說罷,嘴角像是難掩笑意。
她在談起一個新死之人時露出笑容來,不由得令另外二人覺得脊背發涼。想到玄機的父母都是心善之人,不知為什么她未經人事就這樣陰鷙,那時李深薇的心里真是有些驚恐的。若是其他人,她也就一笑而過,而這卻是他的女兒。
一時無話,唐襄像是察覺到身邊人面色微動,到了還是拾起碗筷,零零星星地搛了些菜,送到李深薇碗中:
“斯人已逝,臧否自有他人說的,誰躲得過。我并不因此難過,難過的是相識之人一一散去,自始至終,唯襄孤身一人罷了。”
這倒是真的,與唐襄同代的主事,情誼深的都已不在。如今霜棠閣余下的那些人,資歷上都小了唐襄一輩了,到底比不過朱玉藻、房綺、黃樓,更難與上官武相比。
蝕月教里現今起勢的這批主事,不少曾為李深薇收養,正是當年在海棠林里學課的那一批;梁烏梵恰為一例。
那時候教中收養的孩兒多是性格堅毅剛烈之人,頗承薇主的風格和意志。好斗戀戰、不勝不休,也有相當一批死在了河南河北。梁烏梵十六歲隨朱閣主出征巴蜀,做了領主;再隨上官武前赴河北,回來已是閣主之銜在身了。一朝弱冠,教中長老們便為他配了婚。此時年少氣盛,身居二閣主的高位,家中又有虎虎生威的幼子繞膝,整個霜棠閣中,當屬他最為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