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群人酒足飯飽,在飯桌上說起自家的婆娘,時常抱怨發妻不解風情,生了兒子之后,床榻上便全然不理會自己了。他想起自己的嬌妻,與他們說的正相反,常逼得他整夜不能睡覺,竟不知道該喜還是憂。妻子太依戀他,常令他感到了焦慮。他們見他悶頭不參與到抱怨聲中來,就拿他打趣,能讓十一過門那年便生了兒子的,當然是沒有這等憂愁。
他愈發無所適從,后來開始不愿意回家了。倒也不是和那聯盟里的男子一道出去尋花問柳,外面的女人并無青春可愛得過妻子的;就只是睡在辦公的地方。有時晚上有了興致,他寧愿自己排遣,都不肯找十一,也算是一種奇怪的執念。上官武在世時,常勸他勿在辦公的所在過夜,讓人猜忌;他也要被勸得吃不消了才回家去。
他對妻子實在是太過膩味。年齡差了幾歲,總覺得妻子幼稚可笑,與之相談也是話不投機;隔上幾日見一次或還好些,然而常常相處才半天便要借口脫身。這樣的久旱之下,這半日更是要累得他連連求饒才得離去,有時他覺得公務私事真要他活不來了。為此他不得不特意記著妻子的經期,每到不便的時候,他才敢放心回去,自己想著都覺得太可笑了。對那事他并不冷淡,很沖動,但也有興味大敗一點也不想的時候。和十一多是這種情形,鬧得很累了,從身體到心靈,累得無法動彈,都沒有要結束的快意。
如此紛亂,連城若是還不懂事,他只會更嫌家中吵鬧。他埋怨十一不愛教導孩子,其實他也鮮少關心連城。十一懷孕的時候他還覺得很迷糊,怎么就有了。說到底他的心不在那個家里的。兒子出生時他倒有點快活,因為新鮮。因為他也總算有了,別人都有。結果連城又有那種毛病。
梁烏梵心中恍恍惚惚地想著這些,拿劍鞘一路敲打著海棠樹。他一面悵然在海棠林里尋著兒子,一面不由自主地又向東頭去了。
二閣主館的東面,是大閣主館和教主閣。到了后半夜,靈堂里的燈火暗了。他慢步上前去堂中看看,守夜的唯有兩三婦女和看火人。唐襄與鶯奴難得今夜都不在。
他借問是否見到三歲大的孩子來過,對面即刻反應過來,說道,哎呀,小郎君走失了么?這可如何是好。
梁烏梵欲要辯解似的,連忙擺手道,不過是淘氣貪玩,明日就回來了,我是來看看閣主。
他不肯揚了家丑,到此時也不愿發動別人去尋連城,然而這時心中早就慌亂不堪了。不是為著連城的走失,而是為自己竟在此時強作鎮定。
他逗留了片刻,靈前凄寂,滿耳朵只聽見夏蟲大鳴大噪。在上官武棺前坐了會兒,為閣主換了兩炷香,他起身轉而去更東面唐襄的館中看。這時機亦很不合適,都已是下半夜了,唐襄的大閣主館內外漆黑一片,只有竹影婆娑。
唐襄的這個大閣主館,并不是原來朱玉藻住過的地方,仍是舊時她住慣了的所在,只是現在改叫大閣主館了;朱玉藻生時所居如今被改作了靈堂,將來也未必會有人遷居進去;那里已經成了個閑人無法踏足的重地,蝕月教許多的秘事曾在這里發生,而它們的主角多半已不在了。
唐襄在她館里起居,前前后后二十年,每一片草葉花瓣都沾了她的習氣,不言不語的。他不知今夜唐襄不在,兀自踏上庭階,向著里頭張望。四下看看,怕人瞧見這一幕,猶豫著敲了敲窗。
窗內許久沒人回應,他等了好一陣,訕訕地退下來。四圍里繞了一圈,果真空無一人,只好折返,回了靈堂。
也不知連城是不是已經回家去了。梁烏梵尋了這一遭,心力交瘁,借故為閣主守夜,在靈堂留了下來。記得十一對他說起教主要他賠罪,正好守到天亮也就能見她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