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館曬場上,諸國朝貢一般,黃白朱綠都是俗的,多得是馥雪般的白玉樹、蟬翼似的羅織畫,蘭翠的鴿子蛋,通光的夜明珠;也有精美絕倫的金屏風,也有不盈一寸的螺螄雕;更有人看似身無長物,開口就是失傳已久的武學秘籍;也有人自負風雅,準備對著芳山七步成詩,以才情娶美人;還有人號喊著拖了三人高的木籠子進來,籠子里裝著云南鳳凰鳥一對,用真樹裝點。里面芳山累得耳邊發昏,手腕欲斷,外面閣主們呼喝不止,鄉人圍觀一擁而上,驅趕不完。
好在秋高氣爽,還不至于讓人氣悶發暈,否則這三日都清點不完。撐到過午,草草吃了飯,又要繼續。芳山本懷著閑情雅致,到了午后都已是花容半殘,累得哈欠連連;難怪這事兒聽著好玩,宮主卻不出場,因為實在拉扯得人發瘋。
鶯奴仔細在東邊安頓好了唐襄,心中正是百味雜陳,慢慢地向西閣這里走。今日納采大會,附近所有的教徒全去曬場看熱鬧了,海棠林里和竹林小徑上空無一人。她來到霜棠閣這樣久,還從沒遇到過如此空曠的情形。
這也好,她可趁著此時透一透氣。
大閣主三十二歲了。女子到了這個年紀才懷上頭胎,當然讓人擔憂。閣里的施大夫是婦科好手,當年接生了魚玄機的,大閣主若是在閣里生養,施大夫就可以隨時看顧著。但比起大齡生育的危險,她更怕唐襄受了流言蜚語的傷害。
也是一時沒有藏住,逼得大閣主當場認了,但看她的神情,一點無愧。鶯奴一時半刻也不想弄明白胎兒的父親是誰,當時的情景下,默認那是閣主的孩子,反而比說是其他任何一個男人的孩子都要體面一些。
但是假如真是上官武……假如真是上官武,她說話算數,會將那個孩子看成自己的,好生教養。……但是怎么會是閣主的呢?師父和閣主的情分那樣深,都沒有后代,大閣主怎會有了……
她不想去思索了。……但她也記得,她即位大禮前夜,都要睡了,閣主卻出去了良久……而且她知道即位的典禮上,他們也離去了片刻。
她不想去思索了。
唐襄在這個地方做了二十多年的閣主了,最清楚那根銀步搖代表了什么——那是女人的權力。這個殿堂一經開辟,就確立了它最高的法律,那便是女人管理一切,這一切自然也包含了她們自己的身體。只要唐襄自己不愿說,誰也無權過問,因為那不是哪個男人的孩子,是她自己的。
生育的權力在她的手中,這就是蝕月教的女人。
要回擊敵視和異議,最好的辦法就是保她平安坦然,生下這個沒有父親的孩子。都說唐閣主從來柔弱仁慈,但遇到大義攸關的事情,她從不犯錯,這一次何嘗不是如此?她并不是沒有別處可去。
——而我是那枚蝕月步搖的主人,當然是要以一切代價保衛她的權益,如果這都不是教主的權威,還有什么能算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