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濃又想起最早逼問她是否為人奸污的事情,悶悶地回了一句:“姐姐顧好自己就是了。”
唐襄像是要安慰她一般:“我不是說肚子里這回事。”又笑著說:“教主給了我許多孕中要用的物件,都是精巧好物。她這幾日定也要送別的東西去紫閣,你從我這里揀幾樣送到教主那里去,這是給宮主催喜,我橫豎也用不了那么多。”
她點頭。唐襄的氣色比之前好了許多,連說一大串話亦已不再那樣容易困倦了,面頰紅紅的。她的眉毛淡薄細長,以往讓人覺得憂愁,而笑起來有種特殊的韻味,像她早逝的母親一樣,帶著點多病夫人的優容。
白露濃說道:“姐姐懷孕晚,倒是老得慢些。”
唐襄點點頭,但說:“老得多的還是心里,不在面上。”
“你白頭發也沒有。”
白露濃得了令,從唐襄那里挑了兩籃香囊茶丸到教主閣來,正逢鶯奴在底下點檢即將給紫閣送去的贈禮。白露濃心里也是暗暗稱奇,早知道唐襄心有七竅,不知她果真料事如神。
向鶯奴行過禮,白露濃說過了唐襄的意思,把手里的物品送上。鶯奴正缺人手,要她點數箱子里的物件數目。她來回看了,都是冬天的衣料和配件。也有數十成衣,另有茶爐炭籠雪花粉,湖筆徽硯,盡皆留著彎月的標識。魚玄機一人倒也用不了那么多東西,而且茶爐炭籠之類的,嫁妝里早就有過一份。這些是送了讓芳山給其他夫人包過年禮物去的。
白露濃看鶯奴的裝束知道她是剛給小孩子授完劍,頭上包著綢子,綁腿也還沒有拆。自從嫁人生女后她再也沒有回過練武場,總之再看不到薇主在時女子舞劍的風姿,她不留戀那里了。雖則那時年紀也小,說不出為什么薇主走后蝕月教不如以前有趣,但也隱約感覺出是一股生死攸關的力不見了,一只翻云覆雨的手撤走了。
現在她站在鶯奴旁邊,又模模糊糊地覺得有一股新的力降臨,只是不敢肯定。她有時帶奴奴去海棠林玩耍,遇到梁烏梵或是謝昌玉,還會一道說笑閑聊,因記著想給奴奴也找個妙師,略動一動心思,就問教主收徒的事。
梁謝對教主的功夫幾到了不敢開口的地步,她帶徒弟,念在兒童年幼,倒是循序漸進;但是清早在練武場帶蝕月白衣弟子的時候,那身法根本是超脫了六道,好像白虹貫日。上官武怎么會教出這種劍法來?不可能的,他們清楚上官武的極限。是秦棠姬教的;是那個他們幾乎沒有見過的教主教的。
然而就連這都不是鶯奴的極限,她早就超過她的師父了。
她看梁烏梵他們說起這事的時候,神情近乎見妖,倒像有些恐懼。她猜到他們又在懷疑上官武的死。但她不管,好奇想看一看。第二天起了大早,給丈夫舅姑布置完小食,就換回以前那舊的白衣弟子袍,偷偷地溜到練武場去,遠遠望見鶯奴握著一根樹枝怒吼著示范劍法,和平時所見的那個嬌艷的小夫人判若兩人。用樹枝是因為據說鋼劍真會震碎,一開始差點出了事故。
她的身法與上官武的根基是一樣的,快中見穩,但有更多蠻野的偏門,那顯然是自學成才的秦棠姬傳授給她的;而在這兩種派別之上,她更有一種無法為人所學的恐怖的流逸,往往在不可能收劍之處收劍,在無處放劍之處放劍,夾在這收放之間的每一步都是各類章法中的極小一段,變幻莫測,好似萬千天花拼成一幅似有若無的圖案。
這讓人幾乎沒辦法學了,可也不甘心不學,七零八落地學著。底下弟子休息時問“李深薇厲害一些、秦棠姬厲害一些,還是鶯夫人厲害一些”,問出來又覺得很好笑,有問“上官閣主到底神在何處”,意指他收了兩個教主在懷里。談著津津有味,言談間覺得上官武總在海棠林某處游蕩,很親切,還活在霜棠閣里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