鶯奴一行的車馬停在西市,圍觀的長安眾便擠滿了武宅,是不是蝕月教眾的都涌在人潮里。都說鶯奴已是夫人,落車時確實與往不同,愈發的遙不可及。他們頭一次見蝕月步搖簪在她的頭上,覺得既妥帖也飄渺,從未聽說仙女要做皇帝老婆的,看到“鶯夫人”的感覺無外乎是。
他們還說隨鶯夫人同來的還有天樞宮主,更屬百年難得一見的山中貴客——也不是,是紫閣的夫人——還未看清臉,先是一頭白雪一樣的高髻,這高髻的式樣他們是認識的,這是李深薇那時的!據說這是薇主的女兒,雖然不明白為什么頭發這樣白,但總算是叫他們又見了薇主一面了。
天樞宮主還是懷著身孕來的,這懷胎行旅的體格也真像薇主的教養。
她落車時面色看起來很有精神,頰上透著一種紅粉的光。這是她第一次來國都,隨口還習慣對人講“個個”、“個個”的,叫股不稱腿稱髈,讓人輕聲叫幽,聽得云里霧里時,又覺察她官話其實說得利索,只是講吳語逗笑人而已。
鶯奴自然也沒有忘了到達長安后的第一要事。算得吉日,她將上官武的棺木安葬在了長安郊外,那附近正是很早以前他帶著她去洗過的溫泉湯。她已決定漸漸把此事放下,為此不惜去想閣主或許仍愛著師父。有時,她把自己從他們二人中間剔除,這樣反而好受一些。
閣主已魂歸故里了。
處理完閣主的后事,她便和大閣主房瑜一道去周邊的佃田、織坊和釀造坊里看。他們在長安的置業遠不如湖州多,上官武還執意削減掉了好些,這才能在官家眼皮底下茍延殘喘。經濟不振,長安一派雞鳴狗盜的勝景,恰似李深薇剛接管蝕月教那時的亂象。錦衣不儀、白玉不貴之時,官宦、農商互欺,這些景況,魚玄機從未目睹便已猜到了。
李深薇那時蝕月教還是初生牛犢,她想了一個極聰明的辦法,彼時吸納進來的大小門派多少有些叛逆,她竟尋了一個有錢的靶子,驅使新舊教徒同時攻擊外敵,然而結海樓也不過打到一半,她團結了人手,便離開長安這個是非之地了。
鶯奴后來閱讀舊時教主們的策略,總是驚嘆輕狂之后的盤算,一舉一動都不是率性之舉。她今日當然也還能撿起來照用,但也想在這編史上留下自己的神機妙算。
她問房瑜長安的佃田還剩多少,房瑜答道:“除去一些契約有曖昧的,手下還有六百畝佃田。”這不算多,武周時也只是五品官的職分田罷了。
她讓房瑜將五百畝田的租約再延長五年,余下的退租,省下的錢和賣掉的商鋪一起,換城里的地契。
“哪里的地?”
這就還需要商討。魚玄機一直堅持要買東市附近平康坊的地,她卻想置西市武宅附近的。換武宅附近的地皮是因為鶯奴愛惜羽毛,若是置平康坊的地產,那里聲色犬馬人員蕪雜,意味著蝕月教無可避免地踏入黑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