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玄機微微仰起眼睛來看了他一眼,笑道:“老主人是我的丈夫。”
他氣極,嚷著:“我原以為你是精明勇敢的女子……”
她大笑:“精明勇敢的女子就非是你所想的模樣嗎?”更不要說他對她的幻想建立在許多誤解上。
他忽然又展現出長她三歲的模樣,高高站著,指著她說:“你這是自找煩憂,從你不肯聽我下婚車的時候就這樣倔強!這家里如何的腐爛,我比你清楚太多了,你非要嫁給老大人。大祖姑們都怎樣說你,你莫不是聽不到?都說你整夜里纏著祖父,敗壞他的陽壽,是個!生意上對你笑臉盈盈,都是假的!”
魚玄機聽了只斜斜的轉過眼來看著他笑了笑,說道:“我欲得女,不求我的丈夫,難道可以像你們男人一樣,求取一個新的?再不然到歌樓妓館去,隨意挑選?我非但沒得選,而且也無所謂,世上男人在我眼中別無二致!”說著用右手在那削得溝壑橫布的木棍上下了兩回,抬起來輕輕叼在嘴里。
紫居純羞憤難已,一振袖奪門而出。
她得了勝,顯得很高興,芳山來送熱羹,這一回沒說什么“給他留點慈心”之類的話。魚玄機笑說“你見他那什么都懂的模樣了么”,芳山只說別氣壞身體罷了。
紫居純負責的那幾爿絲綢店是唐襄去說的,提前在那群人中間布規矩。她一直很想回揚州去,這次帶著小翹去看了看自己的舅舅。酒樓還在,她舅舅年紀很大了,兩稅法之后做生意總也賺不了什么錢,想當年長安打仗也沒有垮了揚州,下了條稅法就把個揚州弄得人鬼兩難活,心灰意冷。于是心想著要把酒樓盤了,拿著錢養老去。唐襄見狀,順道收了酒樓的地契,另又給了舅舅一筆錢,讓他仍舊幫忙照看著酒樓的出品。這成了她在揚州立足的資本,以后再來揚州也就名正言順了。
小翹也很喜歡揚州,他們返程時,唐襄替孩子包了好幾袋玫瑰糖糕回來。他滿周歲了,眼睛柔媚可愛,讓人嫉妒。雖也有人揶揄無父之子必不成材,但是梁連城這樣的例子放在面前,叫人不好說。
既然大家都見過,梁烏梵當然也見過了他的次子,心里怪道她這樣會生,硬是把兩個都長得普普通通的人拼成如此可愛的孩兒。也就是遠遠看一會兒,不能走近,覺得一提及育兒,整個就像是女子的帝國,他必被當作異類轟出來;血緣的隱秘是另一層,靠得太近亦有些情怯。而唐襄和小翹又總是在一起,他既不能在小翹不在時靠近唐襄,也不能在唐襄不在時去逗小翹;這時候突然懂得那男人的聯盟里流傳的話是什么含義,說“夫人有了兒子之后,在床榻上便不理會人了”,原是夫人本就不愛他的緣故,心有了可托之處便永遠離開丈夫,逃去另一個他們觸不到的領域了。
大閣主是從來都沒有愛過他的,甚至不是他的妻子,更不用說現在有了孩兒。他不禁總在暗中怨恨上官閣主,甚至有些嫉妒小翹,但也沒有想過一個女人心中是可以沒有任何一個人占據著的。
鶯奴果真對小翹視如己出。她并未向玄機問起小翹的父親究竟是何人,便把這當作一件小娛樂,總會在抱著小翹的時候,心底里默默地笑問他“你是誰的小寶兒”,用指腹摩挲他的眼睛鼻子,悄悄地猜測這繼承自誰。小翹一歲半時,她有一日抱著他,驚覺他長了一雙鳳眼。</p>